文｜秋塵

完全沒有想到，一周前，坐在香港九龍的戲劇中心裏，觀看舞劇《風雲》帶給我的強烈衝擊，一直難以消散，反而愈發濃烈，更加着迷，以至於我去網上找來了原著的動漫畫冊，還有小說，也觀看了香港嘉和影業製作的粵語同名電影（郭富城、鄭伊健版），以及台灣中視出品的電視連續劇《風雲雄霸天下》（趙文卓、何潤東版）。之後，依舊難以平復情緒，不得不寫此篇小文，記錄下由一台舞劇引起的關於香港藝術的感受。

春節過後，受朋友謝茵的邀請，一同觀看了由香港舞蹈團出演的舞劇《風雲》。之前對舞蹈涉足不多但十分喜愛的我，被香港舞蹈藝術的精湛和表演徹底震撼了。從謝導口中知道，《風雲》改編自香港的經典漫畫，之後查詢才了解到，《風雲》是香港著名漫畫家馬榮成創作的玄幻武俠漫畫，首刊於1989年，連載至2013年，於2014年最終結集出版，在香港整整風靡了有25年之久。

就劇情而言，舞劇《風雲》是對動漫原著的高度精簡。對於我這個來港不久，對原著劇情毫無了解的外來人而言，故事情節的編排和呈現清晰抓人，層層遞進，延展有序，可謂一氣呵成。

幕布拉開，暗夜之中，明晃晃的刀劍閃爍，一位身着白色道衣的武者，在宛若《大悲咒》的背景音樂中，打起了太極，雲手、單鞭、攬雀尾、左右穿梭、如封似閉。他身姿沉穩、動作深邃，彷彿一位世外高人，面對着武林即將到來的一場腥風血雨，做着準備。粵語畫外音響起，交代故事背景，一位名叫泥菩薩的命理師對武林天下會的幫主雄霸道出了他的批命：“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 隨着鼓聲振振，電閃雷鳴，武林開啟了爭霸大戰。非池中之物的雄霸，遇見了決定他命運的兩位少年：聶風和步驚雲。布景一個切換，兩位少年已經成為了雄霸的高徒，也成就了雄霸武林霸主的地位。但泥菩薩批命的後兩句是：“九霄龍吟驚天變，風雲際會淺水遊。”正所謂“成也風雲，敗也風雲”，把命運交給了泥菩薩的雄霸，爲了繼續武林至尊的霸業，開始了對命運的玩弄和抗爭。他以女兒孔慈為誘餌，在聶風與步驚雲之間掀起了一場愛恨情仇的風雲大戰，遭致孔慈被不幸誤殺，手足反目。

整場表演，我完全被編導巧妙的劇情構建和演員們的精湛表演所感染，沉迷其中，如癡如醉。步驚雲的剛毅果敢，執着不屈，聶風的溫和仁慈，注重情義，孔慈的嫵媚可愛，熱情善良，雄霸的霸道跋扈，隨着劇情的推展，層層遞進，精準形象地呈現出來。舞者們的動作，彷彿一幀幀流動着的雕塑，隨着時而恢弘，時而婉約的配樂，在如夢似幻的光影加持下，於多維立體的舞台布景中，將武林的血雨腥風，命運的不可捉摸，人物的成長與反抗，充分地展現了出來。

我想，我對《風雲》的喜愛，不僅來自於精彩的故事本身，更來自於驚歎在這麼一個小小的舞台空間裡，多元藝術形式的完美凝聚與交織，竟呈現出來如此波瀾壯闊，蕩氣迴腸的藝術表現力。

說到舞蹈這種藝術形式，中國古籍《詩大序》中有言：“情動於中而行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足之蹈之也。”生動地說明了人類在抒發情感時的幾種方式以及程度升級的順序。而舞蹈，是其中最抽象，最極致，也是最為強烈的。當言說、慨嘆和唱和歌詠都不夠用來表達情感時，舞之蹈之便會自然發生。而隨着現代藝術的發展，中西文化的交流，如今的舞蹈，尤其在香港，竟與當地的特色文化玄幻動漫和武俠傳統相結合，藉助舞蹈藝術的形體美學，多媒體的舞美設計，以中西合璧的方式展現了出來，真是全方位地驚豔到我。

其中，有兩處的設計，讓我印象頗深，不禁拍案叫絕。一是水池的場景設置，一是無名的角色設置及出場安排。

水池，在《風雲》中顯然有着多重的象徵意義。第一次水池的啟用，是作為步驚雲與孔慈的雲雨之所。第二次，是風雲爲了孔慈大打出手的戰場，也是孔慈不幸的慘死之地。第三次的水池，是無名打着太極，橫向穿越而過。此時，悲劇已經釀成，風雲兩人都心存悔恨，情緒難以平復，而智慧的無名踏水而過，令人自然會聯想起中國文化中的“水可覆舟亦可載舟”。那小小的水池，在夢幻的光與影的交相輝映下，營造出各種物象和意象，潺潺的流水，四射的水星，炸裂的水光，如潮，如風，如雲，是情愛，是纏綿，是慾望，是誤解，是仇恨，是殺戮，是死亡，也是悔恨，反思，還是最終的救贖和慈悲。

導演對無名這一角色的設計，我以為堪稱匠心獨運。除了前面提到過的，全劇以無名開場，中間過度以無名的太極身影穿越水池，終結陰謀，開啟反思，全劇的結尾，也是以無名的太極終結，象徵着武林紛爭的結束，正義的歸位。無名的身影，太極的動作，伴着《大悲咒》的配樂，是道法自然，是苦集滅道，其禪意深邃，悠遠綿長。讓人不禁在喋喋唏噓，一聲輕嘆中，想起《金剛經》中的，“一切有為法，皆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感謝朋友邀請的同時，我對她的成績感到驕傲。作為舞劇《風雲》的聯合編舞，我驚異於通過舞蹈這種藝術形式，竟然能傳遞給觀衆如此之豐富的感受——那如臨其境的空間包圍感，似夢似幻的舞美場景設計，妙不可言的或中或西的節律配樂，蕩氣迴腸的故事鋪排，從容於心的精美舞姿，至今擁抱着我。讓我無法想象，編導與舞者們要花費多大的努力和心血，才能為我們呈現出這樣一次歎爲觀止的藝術盛典。

最後一點感悟。所謂相由心生。我想，《風雲》這台由動漫改編的舞劇，之所以產生於香港，也並非偶然。香港作為一個國際大都市，藝術範圍涉獵之廣，個性特色之突出，水準訴求之高端，由此可見一斑。在當今全球化日益發展的當下，香港的藝術家們，在對於傳統文化的堅守，對國際視野的開放，對藝術追求的執着和努力，可謂成績斐然，令人讚歎，更令人期待。

（作者畢業於北京師範大學現當代文學專業，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