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王慧娟
在當代水墨藝術領域,林天行是一位以獨特風格打破邊界的探索者。他的筆下,水墨不再是傳統意義上「逸筆草草」的文人符號,而是承載著多元文化碰撞、跨越時空對話的鮮活載體。從福州鄉間的筆墨啟蒙,到香港多元文化中的風格蛻變,再到對荷花、山水等傳統題材的現代性重構,林天行始終以水墨為根基,在堅守東方美學精神的同時,大膽吸納西方藝術的養分,構建出屬於自己的「天行式」水墨語言。他的創作不僅是對水墨技法的革新,更展現了一位當代藝術家對「傳統如何活在當下」這一命題的深刻應答。


筆墨初心:
從傳統築基到「點彩水墨」的突圍
林天行的水墨基因,早在福州鄉間的童年便已種下。「小時候最愛看舅父畫中國畫,那宣紙洇開的墨痕,像極了故鄉山間的雲霧。」在採訪中,他常提及故鄉的山水對其藝術啟蒙的影響。蓮花峰的層巒疊嶂、閩江的蜿蜒流轉,都化作他最早對「水墨意境」的直觀認知。少年時,他系統研習傳統山水,從「四王」的嚴謹法度到石濤的「搜盡奇峰打草稿」,筆墨間的濃淡乾濕、虛實相生,成為他藝術語言的最初底色。
1984年移居香港後,這座中西交匯的城市為他的水墨探索打開了新的維度。「香港的街景是幾何的,霓虹燈是跳躍的,這和傳統山水裡的『遠山如黛』完全不同。」面對都市的視覺沖擊,林天行開始思考:水墨能否跳出「小橋流水」的範式,表現現代生活的節奏與張力?20世紀80年代末,他進行了一場大膽的實驗,將西方點彩技法融入水墨,創造出「點彩水墨」系列作品。
在《都市碎片》中,他摒棄了傳統水墨的線條勾勒,將香港的高樓、街道、車流全部解構為疏密不一的墨點與彩點。遠景的山巒用淡墨點層層暈染,近景的街市則以朱砂、石綠等礦物顏料點簇,墨色的沉靜與色彩的跳躍形成奇妙對話。這種創作打破了「水墨必以墨為主」的傳統,卻又保留了水墨「以少勝多」的寫意精神。看似零散的點,在觀者眼中自然聚合為充滿動感的都市圖景。他曾解釋:「點是最小的視覺單位,卻能承載最多的可能性,就像香港的多元文化,每個個體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發光,合起來便是一座城市的生命力。」
這一時期的探索,讓林天行的水墨從「再現自然」轉向「表現感受」。傳統水墨的「皴擦點染」被賦予新的使命:點不再是「苔點」的點綴,而是構成畫面的基本元素;墨色的濃淡不再只為區分遠近,更成為情緒的載體。這種突圍,為他後來的風格成熟奠定了重要基礎。他證明了水墨的包容性,足以容納現代都市的複雜與多元。


意象重構:荷花與山水里的精神突圍
進入20世紀90年代,林天行的水墨創作逐漸聚焦於意象的深度挖掘。在他看來,「傳統題材不是包袱,而是可以不斷生長的種子」,荷花與山水這兩個經典母題,成為他探索「水墨現代性」的核心載體。
荷花是林天行創作中最具代表性的意象,他筆下的荷花,既非八大的孤冷,也非白石的憨樸,而是充滿生命力的「動態存在」。在《荷風》系列中,他突破了傳統花鳥畫的折枝構圖,讓荷葉如巨浪般席捲畫面,荷花則在其間挺拔綻放。他用大潑墨技法鋪陳荷葉的濃淡層次,再以焦墨勾勒葉脈,筆鋒的提按轉折間,仿佛能聽見風雨掠過荷塘的聲響;花瓣則以「撞水法」暈染,留白處似有露珠滾動,墨色與水痕的自然交融,恰如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的通透氣質。
更具突破性的是他對色彩的運用。在《映日》中,他大膽將西方野獸派的高飽和色彩引入水墨。背景以大面積藤黃與朱膘潑灑,模擬烈日下的強光,前景的荷花卻以純淨的白墨勾勒,花瓣邊緣用淡紫輕掃,形成強烈的視覺對比。這種處理既保留了水墨「水暈墨章」的靈動,又賦予畫面現代繪畫的張力。「荷花在陽光下的樣子,本就該是熱烈的。」林天行說,「傳統水墨講『墨分五色』,但當陽光穿過花瓣,那色彩的豐富性,墨是承載不住的。水墨的『守』,在於守住意境;水墨的『變』,在於敢於用新的語言表達當下的感受。」
而他的山水創作,則體現了對「空間」的現代性重構。在《西藏印象》系列中,傳統山水的「三遠法」被打破,畫面呈現出一種超現實的空間疊加:近景的經幡用濃墨重彩勾勒,線條如書法般遒勁;中景的雪山以留白與淡墨暈染,保留了傳統「計白當黑」的智慧;遠景的天空卻用鈷藍與群青層層積染,形成近乎抽象的色塊。這種構圖消解了傳統山水的「遊觀」視角,更像多元文化視角下的「凝視」。既有對西藏神秘風光的敬畏,也有現代旅人對異域文化的直觀感受。
在《高原之魂》中,他將水墨的「寫意」與西方抽象表現主義的「行動繪畫」結合,用大筆蘸取濃墨與赭石,在宣紙上快速揮灑,形成如山脈起伏的肌理,再以金粉點染經堂的屋頂,墨色的沉鬱與金色的璀璨碰撞,仿佛能感受到信仰的力量在天地間流動。這種創作,讓山水從「再現地貌」升華為「精神象征」,水墨的筆墨意趣與現代的精神訴求達成了奇妙的平衡。


筆墨當隨時代:水墨成為文化對話的媒介
近年來,林天行的水墨創作更加強調「在地性」與「時代性」。作為香港美協主席,他始終認為,「香港的水墨應該有香港的味道。那是中西碰撞的火花,是傳統與現代的共生」。
這種理念在他的城市題材水墨中尤為明顯。在《維多利亞港》系列中,他用傳統的「潑墨」表現海港的浩渺,卻以幾何線條勾勒岸邊的摩天大樓。墨色的流動感與線條的挺拔感形成對比,既展現了香港「山海之城」的自然稟賦,也凸顯了其「國際都市」的現代氣質。他曾在創作談中提到:「香港的水墨不能只畫山水,更要畫這座城市的心跳。當水墨的『柔』遇上都市的『剛』,反而能生出獨特的張力。」
而在《菖蒲劍》這類具有現實關懷的作品中,水墨的象征意義被進一步延伸。2019年,面對香港的社會動蕩,他以菖蒲為題材創作了一系列作品。菖蒲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象征「辟邪除穢」,他用勁挺的線條勾勒葉片,如劍般直指蒼穹,墨色濃黑如鐵,筆觸間充滿力量感。「筆墨當隨時代,」他說,「水墨不僅是美的載體,更應該承載藝術家的責任。菖蒲的『劍』,是對正義的呼喚,也是對香港安寧的期盼。」
從傳統築基到現代突圍,從意象重構到時代表達,林天行的水墨藝術始終圍繞一個核心:讓水墨「活在當下」。他不刻意標榜「創新」,卻在每一次創作中突破邊界;他深愛傳統,卻拒絕讓傳統成為束縛。正如他在一次展覽前言中所寫:「水墨是一條河,古人舀過它的水,我們也在舀。重要的不是重複古人的姿勢,而是讓這河水,流淌進今天的土地。」在這條流淌的藝術長河中,林天行以筆墨為舟,載著東方美學的傳承,駛向更廣闊的當代藝術海域。
林天行

1963年生於福州,1984年移居香港,1989年就讀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香港美協主席、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文聯全委會委員、香港文聯常務副會長、華南師範大學客座教授。
作品參加全國美展、當代香港藝術雙年展、深圳國際水墨雙年展、百年中國畫展等以及世界各地兩百多次聯展,曾在北京、香港、深圳、台灣、紐約、新加坡、伯林、首爾、米蘭等地舉辦近百次個展。作品獲中國美術館、廣州美術館、深圳美術館、西藏美術館、福建省美術館、香港藝術館、香港文化博物館等以及許多世界各地機構和私人收藏。出版有林天行畫集、彩墨天行、景象香港、天行之荷、天行西藏、天行之路、天行藝道等個人作品專集四十多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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