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京 陳文鑫

2025年10月30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韓國釜山同美國總統特朗普舉行會晤，這是2019年二十國集團大阪峰會後中美兩國領導人時隔六年的再次會晤。在這場備受各方期待、歷時近兩小時的會晤中，中美雙方聚焦經貿、關稅等議題，達成多項共識，為不斷升級的“關稅戰”“貿易戰”按下暫停鍵，也為中美關係的發展作出新指引、注入新動力。然而，當前中美博弈仍激烈複雜，釜山元首會晤之後中美關係何去何從，依然存在諸多不確定性。

中美元首會晤取得三方面重要成果

元首外交歷來在中美關係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戰略引領作用，是中美關係的“指南針”和“定盤星”。今年以來，習近平主席同特朗普總統三次通話、多次互致信函，在緊要關頭為中美關係掌舵領航。此次中美元首在釜山成功會晤，再次為兩國關係發展校準了航向，為不斷下滑的中美關係起到止跌企穩的作用。會晤成果集中體現在三方面：

其一，通過此次會晤，雙方就治國理政和中美關係發展交流了看法，展現了善意，加強了溝通理解。習近平主席介紹了中國的經濟社會發展情況和二十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的未來五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規劃建議，指出“兩國做夥伴、做朋友，這是歷史的啟示，也是現實的需要”。特朗普總統則稱讚中國是“偉大國家”，習近平主席是“受人尊敬的偉大領導人”，並表示“中國是美國最大的夥伴，兩國攜手可以在世界上做成很多大事，未來美中合作會取得更大成就”。這種溝通對兩國關係有一定的正面作用。

其二，此次會晤在關稅、出口管制、禁毒合作、農產品出口等問題上達成一系列務實成果，給中美兩國和世界經濟吃下一顆“定心丸”。會晤結束三小時後，中美吉隆坡經貿磋商聯合安排公布。在關稅方面，美方將取消針對中國（包括港澳地區）商品加徵的10%“芬太尼關稅”，對中國（包括港澳地區）商品加徵的24%對等關稅將繼續暫停一年。中方將相應調整針對美方上述關稅的反制措施。雙方同意繼續延長部分關稅排除措施。在出口管制方面，美方將暫停實施其9月29日公布的出口管制50%穿透性規則一年；中方將暫停實施10月9日公布的相關出口管制等措施一年，並將研究細化具體方案。在“301調查”方面，美方將暫停實施其對華海事、物流和造船業“301調查”措施一年；美方暫停實施相關措施後，中方也將相應暫停實施針對美方的反制措施一年。此外，雙方還就芬太尼禁毒合作、擴大農產品貿易、相關企業個案處理等問題達成共識。

其三，此次會晤著眼來年為中美關係發展定下議程。2026年，中國將擔任亞太經合組織東道主，美國也將主辦二十國集團峰會。兩國領導人表示可以相互支持，爭取兩場峰會都取得積極成果，獲得成功。特朗普期待明年早些時候訪華，同時邀請習近平主席訪美。這些雙邊和多邊互動機會把握得好、運籌得好，無疑會在今後一段時間持續給中美關係注入新動力和正能量。

基於會晤取得的成果，特朗普總統對此次中美元首會晤給予高度評價，稱其為“巨大的成功”，是“一次了不起的會晤”，表示對會晤“十二分滿意”。相較於特朗普的誇誇其談，中方對會晤結果表現得更沉著冷靜，更為看重美方後續落實元首會晤共識的實際行動，敦促美方“不能進一步、退半步，甚至進一步、退兩步，為兩國關係製造新的困難和障礙”。

中美關係進入新階段

中美元首釜山會晤給特朗普再度執政以來甚囂塵上的“經貿戰”按下暫停鍵，中美經貿博弈迎來短暫的“休戰期”，兩國關係實現階段性止跌企穩。這是由中美博弈進入戰略相持新階段的客觀現實所決定的。

特朗普再度上台執政後，仍將中國視為最大戰略競爭對手，不遺餘力對華進行全方位遏制打壓。經濟上，美國高舉“關稅大棒”，對華連徵“芬太尼稅”“232關稅”和“對等關稅”，取消中國內地和香港輸美小額包裹免稅待遇，並威脅對華徵收“二級關稅”。軍事上，美國《臨時國防戰略指南》將中國列為“唯一步步緊逼的威脅”，將阻止中國大陸“奪取”台灣和加強本土防禦作為首要任務；在中國周邊動作不斷，圖謀聯合菲律賓、日本等盟友共同對付中國。科技上，美國對華科技打壓進一步升級，從技術出口、市場準入、資本流動等方面全方位設卡，推動中美科技脫鉤。地緣戰略通道上，特朗普在第二個總統任期尚未正式開啟時，便揚言要從中國手中“奪回”巴拿馬運河，正式就任後又加強對北極航道、馬六甲海峽等關鍵戰略通道的控制，目標直指中國。這些都是特朗普在執政百日之內完成的，其動作之頻、節奏之快、下手之重、遏華之切，可見一斑。

面對特朗普政府咄咄逼人的攻勢，中國在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堅強領導下，團結一心、眾志成城、敢鬥善鬥，以“奉陪到底”的決心迎擊美國無理的遏制打壓，打出氣勢、打出信心、打開局面。中美戰略博弈由特朗普第一任期時的初步相持，至此已發展到全面相持的新階段。中美關係新階段的結構性特徵決定了雙方必然會展開全方位、全領域、全球性的激烈博弈。但與此同時，由於雙方實力日益接近，博弈互有攻守，雙方打打談談或許會成為一種新常態。

中美元首釜山會晤正是這種關係狀態的一種反映。在此次元首會晤開始之前，特朗普在社交媒體發文稱“G2即將上演”。曾任拜登政府國家安全委員會中國事務主任的杜如松為此專門在《紐約時報》撰文稱，“特朗普讓北京知道，中國已可以與美國平起平坐”。事實上，這便是中美關係新階段的特徵之一。隨著百年變局加速演進，世界多極化深入發展，中美作為全球最大的兩個經濟體，與排在其後的其他國家差距越拉越大。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24年美國GDP為29.18萬億美元，中國為18.74萬億美元。除中美兩國外，全球沒有第三個經濟體超過5萬億美元的經濟規模。特朗普一方面想通過對華遏壓，證明其有多“偉大”，一方面也想拉中國這個“偉大的國家”合作，幫助美國解決問題，“在世界上做成很多大事”。

中美關係新階段的另一個特徵是雙方在經濟上“互毀威懾”（MAD）的狀態日趨形成。中美經貿關係的本質是互利共贏，兩國經濟結構高度互補，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高效的工業體系和超大規模市場，美國在科技創新、高端製造和金融服務等領域具有領先優勢。兩國如合作，可以實現共贏；若對抗，則會“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甚至“傷敵八百，自損一千”。中國在對美博弈中已經日益擁有能“打疼”對手的諸多手段，比如稀土、農產品等都可能成為制約美國對華經貿遏壓的手段。中美經貿博弈逐漸形成一種新的平衡，這是中美關係新階段的一個現實。

若干節點將成為推動中美關係發展機遇

中美元首釜山會晤之後，兩國都在為落實元首會晤共識採取積極行動。美方宣布自美東時間11月10日凌晨12:01起，將對中國（包括港澳地區）原產產品徵收的“芬太尼關稅”由20%降至10%；繼續暫停對中國原產產品徵收24%對等關稅至2026年11月10日凌晨12:01，並延續部分關稅排除措施；暫停實施出口管制50%規則一年；暫停實施對中國海事、物流和造船業的“301調查”，為期一年。中方也相應調整各種反制措施。此外，中美在芬太尼禁毒合作上也務實推進。中美經貿博弈由此進入一年的“休戰期”。然而，中美雙方戰略競爭的格局並未發生根本性變化，兩國在科技競爭、地緣博弈等問題上的根本分歧依然存在。

展望來年，若干重要節點將成為推動中美關係健康發展的機遇，但美國內政因素對中美關係的影響將更加凸顯。

元首外交將繼續在中美關係中發揮領航定向的關鍵作用。2026年，中國將擔任亞太經合組織東道主，美國也將主辦二十國集團峰會。同時，特朗普也在籌劃訪華。兩國領導人有多個機會可就共同關心的全球、地區及雙邊議題展開面對面溝通。屆時也將會有一系列務實成果出台，推動中美關係向前發展。

2026年是美國建國250周年，也是美國中期選舉年，內政因素將在更大程度上影響中美關係發展。由於美國民眾對生活成本高企、特朗普處理愛波斯坦檔案的方式等感到不滿，特朗普面臨來自共和黨內外前所未有的批評和反對，支持率創下重返白宮以來的新低，執政地位有所弱化。這促使其更期待利用美國建國250周年契機，凸顯其執政成就，宣揚其個人“偉大”。同時，特朗普必須力保中期選舉不被民主黨翻盤，否則其個人“偉大”也無從談起，甚至可能被釘上“恥辱柱”。內政的壓力可能促使特朗普政府在對華關係上採取更多強硬舉措，既為彰顯其執政能力和執政成就，也為呼應美國國會中對華強硬的“極端鷹派”，可能有損中美關係健康穩定。美國中期選舉時，中美經貿博弈一年的“休戰期”也即將結束，那時美國內因素對中美關係的影響或將更加凸顯。（作者係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美國研究所所長）

（本文發布於《紫荊》雜誌2025年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