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國 裴德思
譯|本刊記者楊晨
中文詞彙“團圓”已被納入高級漢語水平考試(HSK)7-9級的考核範疇,兼具名詞與動詞兩種詞性。然而,一位在中國居住多年並在豐富的中華文化中耳濡目染的德國學者深切體會到,“團圓”一詞所傳達的意蘊遠超西方語境中對其簡單的翻譯與對應所能承載。
在中國,家庭觀念始終是強大的精神支柱:長者被尊重,父母得敬佩,先祖受崇敬。儒家與道家思想皆以家庭為本位構建道德倫理體系,這與西方哲學將個人主義與青年人置於較優先位置的取向形成鮮明對比。
中秋節,又稱月餅節、拜月節,在西方尚未受到廣泛慶祝,其核心概念“團圓”對西方受眾而言也仍顯陌生。此處的“團圓”,既指親人摯友間的歡聚,也涵括海外遊子與同胞及熱愛中華傳統的外籍友人的情感聯結。
“團圓”的重大文化影響根植於華夏千年文明脈絡之中——從商周祭祀傳統到獻月習俗,從元宵燈會到東亞地域特有的節慶活動,這些深植於其文化肌理中的情感共鳴與文化內涵,皆凝聚於“團圓”一詞之中,隨著唐宋至明清時期中華文化在亞洲的傳播,其意義更臻豐富。
與中秋的時節相類似,美國也擁有在秋日時分歡慶豐收的節日:感恩節;然而它卻基於截然不同的西方傳統——紀念英國在北美的殖民歷史。對早期的北美移民人口而言,與遠隔重洋的歐洲親友實現物理意義上的團聚實屬奢望。
慶祝豐收本是四季輪轉賦予人類的共同節律,因此每種文化都有權利根據其自身的地理、歷史與信仰,命名自己的節日,創造相應的傳統、食物、歌謠⋯⋯但若以英語詞彙強行框定中國的珍貴傳統習俗無疑是有問題的。或許人們可以改稱名為“偉”的中國學生為“彼得”,但這樣做便扭曲了他最原本的文化身份。如果此種對文化本體的篡改延伸至中國文化的其他領域如思想、歷史,傳統等,也許不久我們便也簡單武斷地稱“周朝”為“史密斯王朝”,便也出現“孔子”淪為“某一哲學家”而已的荒誕景象。
為什麼我們執拗於將全部中文詞彙進行轉譯?相較於西方帝國主義鼎盛之時,我們如今生活在一個更為開拓的全球化時代,然而西方各國時常抗拒吸收如“文明”(較西方概念更重精神維度)、“聖人”(較“聖徒”更重家族倫理特質)等深具特定文化內涵的中文外來詞。

團圓本質上是中國家庭倫理的回歸,它承載著對子嗣綿延、佳偶天成、福壽安康的祈願。團圓與原住民滅絕及土地掠奪的歷史無涉,它為豐收表達感恩,而非向基督教文明致意。
從字源學觀之,“團”意指群體,“圓”特指圓、環、整。相較於拉丁詞源的“reunion”(再次聯合),“團圓”不強調英語詞中前綴所包含的重複性,而是喚起幾何與情感層面的完整性與延續感。於是相應地,在教學中,對初級中文學習者而言,團圓或可解釋為“進行團聚”;對中級學習者,則需說明“特指中式團聚”,而對高階研習者,答案便應是——“團圓就是團圓”。
這裡有文化本體論的深層思辨:歷史上,文化研究常將原初概念置換為西方世界中的對應之物,使西方強權成為思想定義的仲裁者。這使得西方大國成為世界的主宰和各思想及其定義的仲裁者,而其他文明則被抑制。儘管“點心”等飲食類詞彙已被西方社會所接納,我們也更應抵制將“德”“法”“天下”“經濟”等核心中文概念簡單轉譯為英文——它們並非西方詞語的精確對應,而是中文特有的概念意涵。
西方民眾並非無法記憶外來詞,但固化的譯介體系形成認知屏障,阻礙了傾聽與交流。中文核心詞彙與概念的國際性潛力仍待發掘。作為非精密科學的一部分,翻譯研究本無絕對正誤。若執意追求絕對正確,終將導致文化替代而非轉譯與傳播。文化融合的理想狀態,應是適時採納中文外來詞——而這類時機幾乎無處不在。
然而強勢的西方中心仍持續消解文化、生物與人類學差異,企圖塑造單一同質的“人道”。西方正在邊緣化非西方命名體系、品牌、標準等——然而美歐並未曾親歷強秦軍威、大漢氣度、盛唐華彩與兩宋繁榮。
我們也必須承認,對中華文化獨特性的強調有時也會造成對連接中秋節、感恩節及日本十五夜普世人文脈絡的忽略。文化同質化的浪潮可以也終將使一切消融為單一的全球通用語言體系,但關鍵問題在於:誰將付出更多努力使其文明精髓融於其中?
(作者係德國作家、語言學家、文化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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