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子芮

當全球資本狂熱地追逐著每一次大模型的版本迭代，當科技巨頭在GPU的採購上豪擲千金時，很少有人意識到，這場技術盛宴的餐桌旁，坐著一群沉默的“買單者”。

高盛集團在最新發布的報告中描繪了這樣一幅圖景：截至2025年12月，美國電力價格同比上漲6.9%，自2022年1月以來年均上漲6.8%，遠超同期個人消費支出（PCE）的通脹率。這不僅僅是枯燥的經濟數據，它正通過每月飛漲的電費單，轉化為美國家庭，尤其是中低收入家庭的真實焦慮。而在馬里蘭州和緬因州，高達15%的驚人漲幅，已經讓“用得起電”成為一種奢侈。

我們正站在一個歷史的十字路口：人工智慧的“智慧”，正在消耗工業時代的“光明”。

高盛的分析指出了問題的核心：這是一場完美的供需風暴。從需求端看，數據中心的電力需求正以吞噬一切的姿態增長。預計在2026年至2030年，數據中心將貢獻美國整體電力需求增長的一半。這些“電老虎”不僅體型龐大，而且挑食——它們需要穩定、高質量且不間斷的電源。

然而，供給端的反應卻遲鈍得像一頭耄耋之年的老牛。美國電網的基礎設施老化問題積重難返，70%的輸電線路已服役超過25年。更致命的是制度性的阻滯：將一個新供電專案接入電網的審批時間，從2000年的不到2年，延長到了如今的4年半。這意味著，遠水解不了近渴。

這種錯配的結果是殘酷的。摩根士丹利已將2025-2028年美國數據中心的累計電力缺口上調至47吉瓦——這相當於憑空消失了15個費城市的用電總量。在PJM（美國最大區域電網運營商）最近的容量拍賣中，價格觸及了每兆瓦日333.40美元的歷史高位。

誰在支付AI的“電費”？

資本是很現實的，它只會流向回報率最高的地方；而成本是很誠實的，它最終只會沉澱在社會最底層。

高盛的報告揭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分配邏輯。理論上，監管機構試圖通過制定政策，將數據中心所需的巨額電網基礎設施成本，直接轉嫁給科技公司，以保護普通家庭和非AI企業。但在現實中，這層“防護罩”漏洞百出。

為什麼？因為很難精確界定電網升級中有多少成本完全歸因於數據中心；因為科技巨頭可以用腳投票，選擇那些監管更寬鬆、允許成本轉嫁的地區落腳。

結果就是，中產階級家庭正在為數據中心的繁榮支付隱性帳單。高盛預計，2026-2027年消費者電力通脹率將維持在6%左右。但這僅僅是開始。電價上漲通過兩條路徑打擊民生：一是直接提高家庭電費支出，這對於電力支出占比較高的低收入家庭打擊尤為沉重；二是通過提高企業生產成本，推高醫療、餐飲、交通乃至食品的價格。高盛估計，這種間接影響將在2026年為核心PCE通脹率貢獻0.1個百分點。這意味著，即使你不開空調，你也可能在為買一個漢堡而多付錢——因為烤麵包的烤箱，用的是更貴的電。

美國：讓巨頭自己買單

面對洶湧的民怨和即將到來的中期選舉，華盛頓的政治鐘擺開始劇烈擺動。

就在本周（2026年3月4日），一個極具象征意義的時刻正在逼近。亞馬遜、Meta、微軟、谷歌等科技巨頭預計將齊聚白宮，簽署一份《費率支付者保護承諾》。這份協議的核心邏輯簡單粗暴：AI數據中心新增的能耗成本，企業必須自己兜底——要麼自建電廠，要麼直購綠電，絕不能把算力暴漲的用電成本攤到普通家庭的電費帳單上。

這是一場遲到的糾偏。它標誌著美國能源政策從“放任自流”轉向“強干預”。參議員喬什·霍利和理查德·布盧門撒爾提出的GRID法案，更是試圖從立法層面切斷數據中心成本向居民端傳導的渠道。

然而，這是治本之策嗎？恐怕只是將危機轉移了形式。當科技巨頭被迫變成“能源運營商”，巨額的資本開支最終仍會通過算力租金，轉嫁給使用AI服務的全球用戶。而更緊迫的現實是，即使巨頭們願意砸錢，全球電網設備的供應鏈瓶頸——變壓器的交付週期已拉長至2.4年——也在無情地嘲笑著資本的急切。

中國：規劃紅利與產業機遇

把目光轉回國內，呈現出的卻是另一番景象。同樣面臨AI驅動的電力需求爆發，中國的電價卻在穩步下行。2026年1月，代理購電價格同比下跌10%。

這種“冰火兩重天”的背後，是能源戰略與系統規劃的根本差異。中國的“東數西算”工程早已前瞻性地將算力布局與綠電富集區結合，特高壓網路實現了“西電東算”。更重要的是，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綠電產業鏈和強大的電網裝備製造能力。當美國企業為買不到變壓器而發愁時，廣東、江蘇的變壓器廠商正在滿負荷三班倒，訂單排期已至2027年底，2025年電力變壓器出口實現了量價齊升。

這給我們提供了雙重啟示：

對於國家：強大的能源基礎設施和前瞻性的系統規劃，是支撐前沿科技競爭的最深護城河。沒有穩定的電力，再先進的晶片也只是無源之火。

對於投資者：高盛報告揭示的“電”的黃金時代，在A股市場演化為“電網設備”的景氣週期。當AI的競爭從“算力”轉向“電力”，那些服務於電網升級、特高壓建設、以及數據中心內部配電的設備商，正迎來歷史性的發展機遇。

真正的挑戰

技術的每一次飛躍，都需要能量的獻祭。蒸汽機燃燒的是煤，內燃機燃燒的是油，而人工智慧吞噬的是電。

高盛的警告是善意的：儘管與AI預期的巨大生產力提升相比，當前電價上漲對GDP的拖累微不足道（不到AI驅動增長的3%），但在通脹的陰霾尚未完全散去的當下，任何一絲能源成本的增加，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真正的挑戰不在於我們能否生產出足夠的電力，而在於我們能否設計出一種公平的機制，讓站在聚光燈下的技術巨頭承擔其應有的“能量成本”，而不是讓普通家庭在黑暗中，為遠方的數據中心裡閃爍的綠燈默默買單。

AI的盡頭是電力，而電力的背後，是民生。

（作者係錦鯉國際控股集團聯席主席、香港大學榮譽研究員，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