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黃曉華
昨晚做了一個夢,母親捏著明礬在水缸裡劃出銀亮弧線,我便趴在缸沿盯著渾濁泥水翻湧出棉絮般白浪,趁母親轉身添柴時伸手去撥弄水面的白絮,指尖剛碰到就被母親拍了手背:“莫搗亂,等水清了才能做飯。”孩提時的鄂東山村,晨霧還掛在蘆葦梢頭時,母親便挑著木桶走向村頭水塘,我光著腳丫跟在後面踩過露水草地,涼絲絲的草葉沾濕褲腳,驚起的螞蚱被我追著蹦了半畝地,褲腿上還沾著蒼耳子。母親藍布褂沾著草葉上的露水,木桶沉入水面的嘩啦聲驚起幾只蜻蜓,扁擔壓出的紅痕滲著汗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微光。四十多年後的香港銅鑼灣公寓,女兒朋友擱在茶几的半瓶礦泉水,水珠順著木紋蜿蜒成溪,冰涼觸感突然刺破記憶——土灶邊灶台的溫熱、柴火劈啪的輕響、母親彎腰添柴時後頸的汗珠,瞬間在眼前活了過來。
“叔叔,這水喝不完會有細菌的。”女孩清亮的聲音像冰鎮橘子汽水,淺棕色發梢在空調風裡顫動,指尖摳著瓶身logo。冰箱裡的藍色瓶罐泛著幽藍光,倒映著水晶燈,像博物館展品。而記憶裡土灶邊,母親劃動明礬的水缸飄著礦物質甜香,琥珀色水面上陽光灑下金斑,空氣裡浮動著柴火的焦香和泥土的氣息。
話音剛落,她隨手將半瓶水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瓶身撞擊內壁發出沉悶的響聲,剩下的水在桶底晃出細小的漣漪。
辦公桌上的世界水日枱曆,紅圈數字被曬得蜷曲如枯葉。聯合國報告裡的冰冷數字突然有了溫度:當我們漫不經心地扔掉半瓶水時,非洲女孩正頭頂裂桶跋涉三公里,泥水在脖頸勒出紅痕,腳趾沾滿血泥。記得前些年我去敦煌沙漠,嚮導指著胡楊林說:“每棵都是活文物,根須扎到地下二十米喝千年雨水。”這才懂古人以水為“上善”的深意——它以無形之姿,托起生命的重量,連倔強胡楊都向它低頭。
女兒蜷在沙發裡聽我講明礬淨水的故事,手機螢幕光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當說到母親用絲瓜瓤過濾雜質時,她光著腳跑到廚房:“淨水器也能讓水變清呀!”銀色淨水器發出細微嗡鳴,指示燈像瞌睡人的眼睛一眨一眨。我打開水龍頭,水流在玻璃壺裡撞出銀鈴音:“但機器濾不掉對自然饋贈的敬畏。”就像八十年代初的清晨,村裡剛通上電,昏黃燈泡照著母親舀水的手,陽光透過木窗櫺在琥珀色水面織出金網,我蹲在缸邊拿樹枝戳著沉底的白絮玩,被母親笑著敲了下後腦勺:“小心把水攪渾了。”
上次公司年會,客人將沒喝完的礦泉水塞進公事包,拇指在瓶身掐出淺痕,像鑰匙打開記憶匣子。八零年分田到戶後,母親總在雨後把接雨水的竹筒搬進菜園,渾濁雨水順著竹節滴進菜畦,水珠在黃瓜葉上滾成銀球。這些細微堅持刻進生命。此刻維港波光粼粼,貨輪汽笛聲裹著海風飄來,我忽然徹悟:對彈丸海島而言,每滴水都是文明的血脈——從母親水缸裡沉澱的明礬,到女兒廚房嗡鳴的淨水器,流淌的不僅是H2O分子,更是代代相傳的生存智慧。當我們擰緊水龍頭時,接住的是土灶柴火的餘溫,是胡楊根系的堅韌,更是香港作為海島都市對未來的莊嚴承諾:讓每滴水都成為續寫傳奇的墨,在維港的濤聲裡暈染出文明的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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