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戲曲版圖上，紹劇曾以一出《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風靡海內外，其高亢激昂的唱腔、精妙絕倫的猴戲表演，成為一代人的集體記憶。

然而近年來，同為浙江劇種的婺劇憑藉創新改編的《三打白骨精》火爆海內外，這一現象讓紹劇藝術的原生地與傳承者深感壓力。

“這恰恰是紹劇的經典劇目。”近日，浙江省非遺保護協會副會長、紹興市非遺保護協會會長何俊傑受訪時坦言，這一現象背後，折射出的是傳統戲曲在當代面臨的普遍命題——非遺絕非靜態保存，必須在傳承中創新，在創新中彰顯生命力。

紹劇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又稱“紹興亂彈”，音樂樸實粗獷，演唱以高亢激越為特色，尤多動人心魄的抒情長腔。表演豪放灑脫，文武兼備，而武戲尤為擅長。

其中，取材於《西遊記》的《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完美地塑造了集“人、神、猴”於一體的孫悟空形象，達到極高的藝術水準，使得紹劇藝術名揚四海。

在當代語境下，紹劇這份厚重的傳統如何延續其生命力？

幾年前，中國音樂家協會主席葉小鋼創作首部魯迅題材交響樂——《第五交響曲“魯迅”》時，曾專程到紹興體驗生活。

在何俊傑的協助下，他接觸了大量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紹劇腔調資料，最終將紹劇元素巧妙植入交響樂中。

“其中有一段表現民族情懷的快板，紹劇的魂魄在交響樂中獲得了新的表達。”何俊傑認為，這種跨界融合讓傳統戲曲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破圈”，證明瞭傳統與現代藝術結合的可能性。

其實，早在多年前，面對傳統戲曲與年輕受眾之間的無形壁壘，何俊傑心中就已醞釀過一個更大膽的構想：將紹劇的“吼”與搖滾的“燃”相融合。

然而，這一充滿先鋒色彩的設想，最終因現實的雙重困境而擱淺：一方面是創作資金的匱乏，難以支撐一場從無到有的跨界實驗；另一方面，則來自藝術界內部的質疑之聲。於是，這個構想被暫時封存，一晃便是七八年光景。

浙江素有“戲曲大省”之稱，擁有18個劇種、58個戲劇類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各自的創新實踐，勾勒出傳統藝術在當代存續與發展的多樣圖景。

浙江越劇發展歷程就是一部創新史。從袁雪芬等老一輩藝術家引入導演制、完善劇本創作，到如今陳麗君等新生代演員通過接地氣的表演範式吸引年輕觀眾，越劇的每一次繁榮都與創新緊密相連。

“年輕演員與年輕觀眾能產生更多的共鳴。”浙江小百花越劇院副院長兼浙江小百花越劇團團長蔡浙飛表示，小百花在注重創作精品力作的同時，也重視年輕人才梯隊的培養。“越劇的傳承離不開創新，這也意味着要緊跟時代的審美，才能吸引年輕觀眾。”

而近期婺劇的崛起更是直接案例。同樣是改編自《西遊記》的《三打白骨精》，婺劇則以新穎的敘事視角、現代的舞台語匯和貼近年輕審美的表達，吸引了大量觀眾——其中不乏原本屬於紹劇的潛在擁躉。

以《三打白骨精》為代表的婺劇緣何圈粉海內外年輕人？

“在壓縮拖沓節奏、放大精彩章節的同時，程式化與虛擬性作為戲曲寫意美的藝術靈魂，絕不能丟。”浙江婺劇藝術研究院黨總支副書記嚴立新此前受訪時道出改革核心。

不少業內人士認為，戲曲破圈的關鍵，在於從“戲圈文化”走向“大眾文化”。特別是互聯網傳播打破了劇場圍牆，讓一個個短視頻片段成為大眾接觸戲曲的新入口。紹劇等地方劇種可以擁抱新傳播，借鑑婺劇、越劇通過短視頻、直播、校園推廣等方式吸引年輕受眾的經驗，強化情緒價值與視覺衝擊力，實現從“戲圈”到“破圈”。

事實上，這種來自外部的競爭，並未讓紹劇卻步，反而激發了其從內部生發、多維探索的韌性。

近年來，紹劇界開始系統開發“孫悟空”這一經典IP。從《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延伸出的連環畫、兒童劇等衍生作品，正嘗試讓傳統形象以新形式觸達更廣泛的受眾群體。

與此同時，人才梯隊建設也被提上日程。

何俊傑注意到，新一代紹劇演員正在成長，並在各類賽事中嶄露頭角。他認為，創新歸根結底要“以人為核心”，既需要老一輩藝術家的經驗傳承，更需要年輕人的創造力注入。

2025年初，浙江省藝術創作工作會議首次提出“青春戲曲”品牌。浙江省文化廣電和旅遊廳黨組書記、廳長陳廣勝認為，“青春戲曲”的實質，是堅守戲曲精髓基礎上的勇於突破，以守正創新貼近年輕人審美，使傳統戲劇更好煥發青春。

眼下，浙江正積極推動“青春戲曲”品牌，通過系列演出、賽事和惠民活動展現戲曲藝術的傳承與創新。譬如，浙江戲曲精粹全省大巡演首場演出——“青春戲曲百城芳華”浙江戲曲精粹晚會將於1月10日亮相浙江省人民大會堂，紹劇等18個劇種將展示“絕活”，40餘名“文華表演獎”“梅花獎”“白玉蘭獎”“金桂表演獎”等獎項獲得者將輪番登場，青年主演更是佔據半壁江山。

“青春戲曲”如何續寫“青春”？答案，正寫在每一次打破邊界的探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