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記者 黃鈺洁

“黃金大時代已經到來！”香港黃金交易所（港金所）主席張德熙在接受本刊記者專訪時，充滿自信地說道。2026年1月1日，恰逢港金所正式運營一周年。此後不久，國際黃金市場迎來歷史性時刻。1月12日以來，國際現貨黃金價格多次刷新歷史記錄，至1月26日，已首次突破每盎司5,000美元（港金所人民幣公斤條價格人民幣1,134.15/克）這一整數關口，再創歷史新高。高盛亦將黃金今年底目標價由每盎司4,900美元上調至5,400美元。在全球地緣政治動蕩、通脹壓力持續、國際貨幣體系重構的背景下，黃金作為避險資產的地位日益凸顯，而香港正憑藉其深厚的底氣與創新作為，緊抓歷史機遇，加速建設國際黃金交易中心。

香港黃金交易的百年底氣

雖僅成立一年，但香港黃金交易所實際歷史悠久，其前身為成立於1910年的金銀業貿易場。百年間，圍繞著中上環地帶，金鋪、找換店林立，銀行等機構棋布，“銀行多過米鋪”的盛況，正是香港黃金貿易活力的歷史見證。至上世紀80年代，香港已經成為全球四大黃金交易中心之一。在張德熙看來，這百餘年的積澱“一直是香港黃金交易的底氣”。

談及近年來香港在打造國際黃金交易中心上的頻頻動作，張德熙尤其強調：香港的目標並非是近年來才“打造國際黃金交易中心”，而是順應新時代格局的全面升級。他說，“基於香港黃金交易所與前身金銀業貿易場百年來積累的底蘊底氣、國際層面的信譽認可、成熟的制度與豐富的交割經驗，加上近年來政府的政策支持作為關鍵，香港完全有能力鞏固並快速提升這一中心地位。”

張德熙介紹，1975年，金銀業貿易場已具備交易所地位，但長期以社團形式自主運作，來自政府層面的正式政策配合不足。“如今，香港黃金產業有了特區政府提供的政策支持，發展條件更為有利。”2025年，香港黃金交易所正式運營，接替擁有超過115年歷史的金銀業貿易場，成為香港唯一的現貨黃金、白銀交易所。張德熙指出，完成公司化改制後，首先取得的成果是在監管等各方面進行了優化；其次，過往由於社團性質而有所卻步的國際機構、金商、精煉廠，再無顧慮，陸續前來諮詢並希望加入，“國際化程度提高了”。

這一信心充分體現在交易額的增長上。張德熙介紹，在金價較低（每盎司約1,800港元）時，日均交易量曾達2,000至2,300億港元。此後市場進入調整期，日均交易量回落至約600億港元。2025年，港金所日均交易量達1,000億港元，“而近期已回升至1,500億港元，增幅倍增四成至一倍”，黃金市場活力凸顯。

從“避風港”到“避風良港”

2025年，尤其是美國發動關稅戰以來，全球市場在貿易摩擦與地緣變局中持續動盪，國際資本對安全港口的尋求愈發迫切。面對一系列不確定性，國際資金重新布局、大量流入香港後更不斷加大資產配置比重，推動港股火熱、港匯強勢。特區政府財政司司長陳茂波曾公開表示，香港已經成為資產“避風港”。

而黃金作為全球認可的避險資產，兼具實體商品、金融投資、最終支付手段等多重屬性，在當前地緣政治不確定性增加的背景下，其重要地位不言而喻。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全球央行掀起“搶金潮”：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全球官方黃金儲備佔外匯儲備比重達28.9%，創2000年以來新高，中國央行連續14個月增持黃金。在此背景下，香港正牢牢把握歷史機遇，將“避風港”系統性升級為安全、規範、開放的“避風良港”：

2024年，特區政府施政報告首次明確“打造國際黃金交易中心”的目標，並將黃金作為建立大宗商品交易生態圈的突破口。同年12月，財經事務及庫務局成立“推動黃金市場發展工作小組”統籌推進。

2025年，施政報告強調加速建立國際黃金交易市場，宣布推動香港機場管理局及金融機構在港拓展黃金倉儲以三年超越2,000噸為目標，這相當於全球央行儲量的5%，按金價5,100美元一盎司估算，約值2.8萬億港元。而在1月26至27日舉辦的第十九屆亞洲金融論壇（AFF）上，財經事務及庫務局與上海黃金交易所簽訂合作協議，合作協議重點包括建立香港黃金中央結算系統的高層次協作治理架構，設立特區政府全資擁有的香港貴金屬中央結算系統有限公司（港金結算公司），開拓實物基礎設施協同及市場互聯互通新路徑。而香港黃金中央清算系統計劃於今年內試營運。張德熙表示，香港黃金交易所作為香港黃金業界最重要的持份者，為全力響應及支持香港特區政府打造國際黃金交易中心，積極提升自身營運能力。港金所未來將全面配合港金結算公司，期待雙方能深入探討未來平台接駁，具體參與香港黃金中央清算系統準備。

對於黃金中央清算系統，張德熙闡釋了其變革性意義：“以往港金所的日交易額約1,000至1,500億港元，而場外交易規模可能是其5倍。”當前香港黃金的場外現貨交易均需買賣雙方自行清算。“黃金中央清算系統的建立，將可把大量場外交易納入體系，不僅可進一步擴大實物黃金交割交易規模，亦將吸引更多國際機構放心參與，提升市場的整體規模、開放度與國際性”，而國際金商和交割機構對黃金中央清算系統的信任，“最終會帶來他們對香港作為國際黃金交易中心的信心。”張德熙總結道。

提升中國對黃金的定價權

香港打造國際黃金交易中心，更關乎提升中國在黃金定價上的話語權。長期以來，黃金作為世界上金融屬性最強的大宗商品，其定價權中心居於紐約與倫敦。但隨著亞洲黃金消費與交易量的迅速攀升，亞洲區域的黃金定價權爭奪愈發激烈。香港，正被賦予關鍵的戰略支點角色。

“香港可成為內地與國際黃金市場的超級聯繫人”，張德熙說。這一角色的實現，核心在於推動黃金的“互聯互通”。2025年6月，上海黃金交易所在香港啟用其國際板指定倉庫，並上線在香港交割的黃金交易合約，首日即有多家中外機構順利達成交易。張德熙認為，香港與上海黃金交易所之間可以發揮協同與互補效應。“國家通過香港與國際市場直接對接，使香港成為國家釋放黃金政策的橋頭堡，亦將吸引更多國際投資者放心參與”。而香港亦可以和上海分別形成離岸和在岸的黃金交易中心，直接服務於人民幣國際化的大戰略。

推動人民幣國際化，是張德熙多年來一直極為關注的事項，他尤為看重以“一帶一路”倡議為抓手的“黃金走廊”構想。“我們持續向政府建議，在‘一帶一路’沿線推廣以離岸或在岸人民幣結算的黃金產品。”他分析道，“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中既有黃金供給方，也有需求方，還有許多希望與中國開展交易的黃金投資者。“一帶一路”沿線國家覆蓋全球約三分之一人口，若能構建起以人民幣計價的黃金貿易與投資網絡，則不僅可促進人民幣國際化，也有助於逐步落實黃金的人民幣定價權。

“在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上，香港擁有最強優勢。”張德熙分析，這一優勢建立在五大無可替代的支柱之上：國際商品交易通道、商品免稅的自由港地位、完善的法律體系、最自由的貨幣轉換，以及全球最大的離岸人民幣結算中心。這五大支柱，結合“一國兩制”的獨特制度優勢，使香港既能背靠祖國的龐大市場與政策支持，又能以國際金融市場熟悉的規則和語言，成為吸引全球企業、人才與資金，共同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進程的理想平台。

展望下一步，張德熙提到，港金所將在此戰略框架下持續發力：持續提升市場透明度與交易安全；深化與銀行體系合作，優化人民幣跨境結算便利度；並不斷強化國際社會對香港黃金資產托管誠信度的認可，鞏固這一寶貴的品牌效應，最終助力國家黃金企業、精煉廠、金商等，通過香港平台穩健“出海”，在全球黃金大時代中佔據更主動的位置。

大踏步走向創新的香港黃金

在面對新趨勢時，張德熙展現出了敏銳的洞察力與改革決心。

“黃金交易方式需要一場改革。”

張德熙說，在黃金交易本身具備交易量大、“24/7”全天候成交的既有優勢基礎上，“我們當前最大的挑戰在於如何進一步優化、簡單化、直接化、數碼化黃金交易方式。例如將交易單位從公斤級細化至克級，這是我認為需要與時俱進的”。

“我們要探索區塊鏈交易，將交易數字化，以主動迎接新一代Web3.0的交易趨勢和數字化的未來趨勢。”張德熙又提到年輕一代的痛點：“黃金是買回來，可是放哪裡呢？還要再買一個保險箱，而家裡保險箱又真的安全嗎？”

為此，港金所早在數年前已著手設計“數碼黃金”產品，將實物黃金一對一存儲於香港黃金交易所認證的倉庫，並以此為基礎一對一地發行數字憑證。“這樣一來，交易單位可細至1克，投資者透過手機就能24小時交易。另外，透過區塊鏈認證，亦方便到實現全球參與。這對傳統黃金交易的相對保守的模式來說，是一大突破，有助於使得黃金交易更加蓬勃。”張德熙認為，這也正契合年輕一代的交易習慣，有助於吸引年輕投資者——他們對傳統珠寶商、珠寶金鋪等的購買、實物儲存的方式存在顧慮，亦成為其購買黃金的一個阻礙。數碼黃金則將黃金、貴金屬等由交易所安全保管，每日公布一對一的發行量，每季由四大會計師事務所點算實物黃金。“過程高度公開透明，能為投資者提供充分保障。”

此外，張德熙亦十分看好香港河套區及北部都會區的發展潛力，認為該區域定位創新，建議在該區域發展數字黃金與數字人民幣應用中心，更可充分發揮“一國兩制”優勢，設立倉儲與交易設施，對接內地、輻射國際。

從百年貿易場到現代化交易所，從傳統金市到數碼黃金，香港黃金交易正站在歷史與未來的交匯點。正如張德熙所說，憑藉深厚的底蘊、國家的支持與自身的不斷創新，在這已然到來的“黃金大時代”，香港必將扮演引領角色。

（本文發布於《紫荊》雜誌2026年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