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常修澤

我發言的題目是《見天光接地氣立新本》，重點報告自己在寫作《創新立國全球共贏：“十五五”規劃新徵程》一書第一篇（即理論創新篇，包括前三章）的三點思考、感悟。

一、“見天光”：把握世界及中國“三道天光”

第一道“天光”，人類新技術革命（特別是“數智化”）的“天光”。

現在人類處在百年甚至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中。雖然現在國際上有“科技壁壘”，有“小院高牆”，也有其他一些問題，但是，人類這道天光——我在書中寫的“天時之光”，是不可遮擋的。今後，在這道“天光”普照下，人類將變成什麼樣子？很值得我們深思、研究。

現在，人們正在研判、展望2026年乃至整個“十五五”時期國際走勢，朋友們提出了諸如“中美關係進入關鍵窗口期”“歐洲呈現迷茫”“日本右翼萌動”等等觀點，是值得重視的。除此之外，就我們關注的經濟發展領域問題而言，我認為，世界博弈的“主戰場”恐怕將更多地轉向“科技與經濟”，由此將可能出現一些“競爭新範式”。

去年（2025年）1月，今天在座的《浙江日報》理論部主任潘如龍博士帶記者對我進行訪談，我提了《科技、產業、生態：創新三建議》（《浙江日報》2025年1月13日發表）。其中，第一條建議，就是建議全省推廣DeepSeek（“深度求索”模式）15天后，即1月29日DeepSeek在美國爆火，隨後這篇文章受到重視。此外，還有很多新現象。這是第一道“天光”。

第二道“天光”，經濟市場化和國際化的“天光”。

經濟的市場化和國際化是人類發展的大趨勢。中共中央二十屆三中全會《決定》強調“構建高水平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根據本人研究，現在人類還沒有找到比“充分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機制（同時也更好發揮政府作用）”更有效的經濟機制。

從國際看，雖然現在有單邊主義，有保護主義，也有各種人為的“權力干預”等等隔障，但是我認為，世界和中國的經濟市場化、國際化這個“天光”是不可遮擋的。我提醒大家注意：今年將由我們中國人做“東道主”，在深圳舉行APEC會議。這屆APEC會議，主題到底應該聚焦研究什麼？這裏大有學問。我希望大家開動腦筋，為國家也為國際獻計獻策。在座的王小魯研究員是專門研究“中國市場化指數”的專家，希望多發揮作用。這是第二道“天光”，請大家關注。

第三道“天光”，人本主義、多元包容的“天光”。

我的第一部學術著作題為《人本體制論》（2008年），書中對人的發展及其體制安排作了研究。後來又出版了《包容性改革論》（2013年）闡述“多元包容”的思路。雖然，現在世界上有權貴主義（在國內表現為“官本位”），有物本主義，還有民粹主義等等，但是，我認為，當代世界人本主義和多元包容這個“天光”也是不可遮擋的。因此，我在書中第一章專門寫了“發展重人本”，在第二章中，專門寫了“包容性改革：改革戰略的理性選擇”。

簡單說，我們面臨以上“三道天光”。

二、“接地氣”：立足於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客觀實際

我總的思路是，既要“見天光”，把握世界及中國“三道天光”，又要“接地氣”，切實立足於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客觀實際，扎扎實實研究問題。

“接地氣”，在第一篇（即理論創新篇）中，重點探討了以下四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我國現階段到底處在什麼“歷史方位”？究竟現在仍然是發展中國家，還是已經成為“高收入國家”，甚至已經進入“發達國家”行列？

“你是誰？你從哪裏面來？你到哪裏去？”這著名的哲學三問中，最“根基性”的問題是搞清“我是誰”。2022年，在黨的二十大召開之前，在《中國經濟三型趨勢論》研究報告中，我曾做過相關分析。這次，在第一章一開始，就依據國內外最新的數據進行研究，並作出結論：現在，我國現階段尚未進入高收入國家的門檻，更不是發達國家。

據查，聯合國的“發達國家”標準有五項指標，中國提的2035年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只是一個單項指標，即“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即使就這一個單項指標而言，現在人均GDP距離“中等發達國家水平”最低的某國（人均GDP2.34萬美元），還差1萬美元左右(按現在匯率，1萬美元摺合人民幣約7.1萬多元)。

當然，經過未來十年之努力奮鬥，中國到2035年人均國內生產總值達到“中等發達國家水平”，是有條件的。但，現在必須實事求是認識到：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發展中國家的方位沒有改變。作為研究經濟的學者，我們不應該傲慢、高調和浮躁，更不要搞“套、大、空”那一套。更何況我們還沒有實現預定目標，即使有朝一日實現了預定目標，中國也需要“務必保持謙虛、謹慎和戒驕戒躁”，在這裏，重溫一下毛澤東在進城前的“七屆二中全會報告”，好不好？

要知道，距離實現國家的預定的目標還“任重而道遠”。這是“接地氣”之一。

“接地氣”之二：書中再次建議，國家在“十五五”乃至今後時期發展規劃有關“經濟指標設置”時，可增設一個“人類發展指數”指標。

此建議作為學術觀點，修澤已提出十七年（見2008年出版的《人本體制論》一書第一章）。這次寫新書，我再次建議： GDP總量指標可繼續保留，以體現一個國家的經濟實力，但需增設“人類發展指數”（HDI）指標（見新書，第13頁）。

聯合國“人類發展指數”（HDI）由三部分構成，一是人的生命與健康，人的活力怎麼樣？您知道，老百姓多麼關注“生命與健康長壽”。二是教育水平（包括受教育程度等，涉及文明問題）。三是人均GDP和生活質量。這三條都是落到“每個人”的“人頭上”的，與我的《人本體制論》思想息息相關。

我這裏面再次建言“增設”這個指標，並不是取消GDP，而是增設HDI。去年（2025年）聯合國“人類發展指數”（HDI）最新排行情況如何？數據顯示，中國排在第78位。但是，現在知道中國GDP全球第二者，甚眾。而知中國“人類發展指數”居78位者，有多少？一個“眾”，一個“寡”。這個問題本身就值得思考。如何落實中央“以人民為中心”的戰略思想？這是“接地氣”之二。

“接地氣”之三：切實而顯著提高中國居民消費率。

“居民消費率”是指“居民的最終消費支出”佔支出法覈算的“國內生產總值GDP的比重”，也即：國家一年130萬億的GDP總值中，有多少支出是落到居民的最終消費上。

我在這部《創新立國全球共贏：“十五五”規劃新徵程》第一章中，引用了世界銀行數據庫《2015—2024居民消費率之國際比較表》（見本書第14頁）。從這十年的數據看，我們居民消費率是有所上升的，但是上升幅度並不高：2015年為37.97%，2024年為39.92%，至今不到40%。

對於我國居民消費率問題的研究，本人始於2008年拙著《人本體制論》出版之後。2010年，我在《論以人的發展為導向的經濟發展方式轉變》一文中，從“人本論”出發，首次探索性提出“重在提高居民消費率”。接着，2015年在專著《人本型結構論》一書中，進一步提出“拉高居民消費率，這是中國經濟結構第一位的問題”。請看PPT,這是2015年出版的《人本型結構論》一書。今年這部新書，我之所以強調“提高居民消費率”，是因為居民消費率十多年來上升不理想，至今不到40%。如果2025年按GDP140萬億元人民幣計算的話，用於居民消費以外的支出總額高達84萬億元。有朋友問我：這80多萬億元支出結構咋樣啊？這個問題很複雜（略）。我力主“提高居民消費率”。

我很高興看到，黨的四中全會“十五五建議”明確提出“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這一“導向性指標”，看了以後令人激動，也很貼心。從發展大局考慮，只有實現中央講的“居民消費率明顯提高”，才能緩解我國內需所承受的壓力。現在內循環是有很大的壓力，《學術前沿》最新一期主題就是“國內大循環的主體地位與內生動力”，並刊发我的包括“提高居民消費率”等四點意見。此問題詳細展開見本書第一章。這是“接地氣”之三。

“接地氣”之四：“投資於人”的具體投向與投資模式。

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通過的《建議》提出“投資於物和投資於人緊密結合”，新書中針對這一要求，論述兩個問題，如剛纔劍輝同志講的，就是往哪投？怎麼投？

關於“往哪投”，書中把與“人”有關的公共服務體系開列出來，提出九大領域，都是“投資於人”的目標領域（略）。九大領域涉及面廣泛，該書把其中的基本公共服務和非基本公共服務區分開來研究。

關於“怎麼投？”即“投資於人”的模式問題。新書中闡述了自己於2008年在《人本體制論》提出的“三合一”模式⑪，即“政府管基本，市場管超值，社會管各方廣濟善助”（2008年）。就是把整個公共服務分成基本公共服務與非基本公共服務兩大部分，分別對待。其一，“政府管基本”：基本公共服務部分由政府負責。這部分要建立政府“兜底機制”，如果政府沒有“兜得住、兜得牢”，人民有權問責。其二，市場管超值：基本公共服務範圍外的超值服務，交由市場，按市場化運作，各類企業都可以投資。其三，社會管各方廣濟善助：鼓勵社會慈善性公益組織進入，這方面潛力巨大。

這裏我想補充一句：“投資於人”不僅僅是個“惠民生”、提高居民生活水平問題，而且從社會角度研究也有助於化解社會風險；更重要的，從本書“創新立國全球共贏”的戰略高度研究，更有助於提高被投資對象——“人”的素質，屬於人力資源的投資，從而實現人力資本價值的增值，這對“創新”是具有基礎性支撐意義的。還有一些，“接地氣”是貫穿全書的，不再一一贅述。

三、“立新本”：理論創新篇爭取創出“新意”來

前面講了“見天光”“接地氣”，最後講一下“立新本”。所謂“立新本”，就是要求自己在理論上盡力創出點“新意”，寫一些新話。

這部《創新立國全球共贏：“十五五”規劃新徵程》共十篇，25章。本人負責第一篇“理論創新篇”（即本書前三章），大約八萬字。我簡要談一談。

第一章 “十五五”時期歷史方位與“三重”趨勢

本章先講如何準確把握“發展中國家”歷史定位；進而重點闡述“十五五”時期的“三重”趨勢，即：發展重“人本”、改革重“要素”、開放重“制度”。

“發展重人本”前面已有所述。這裏着重談一下“改革重要素”問題。2024年底廣東經濟出版社出版的《中國要素市場化配置大綱》（常修澤、蔡繼明等著）被中央宣傳部定為“2024年主題出版重點出版物”。去年（2025年）1月9日在北京舉行新書發布會，隨後全國發行。在理論界，先後有魏杰、王小魯、陳劍等六位學者發表書評；在決策界，9月11日，國務院在全國已部署“推進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綜合試點”，全國10個省（直轄市）27個城市（城市群、都市圈）展開試點。據試點地區反映，《中國要素市場化配置大綱》提供了一定理論參考。

這部新書，第一篇“理論創新篇”有何新意？書中提出了“從雙功能相統一的高度”、兩線推進要素市場化改革的觀點。所謂“雙功能”，一個是要素的市場化配置功能，一個是要素的社會分配功能。基於“雙功能”的理論邏輯，本人提出在實踐中“兩線”推進的思路。

第一條線，發揮要素的市場化配置功能。在“理論創新篇”闡述了自己於2024年提出的“要素三放論”，即：人本要素要“放手”，物本要素要“放活”，數據要素要“放量”。書中進一步展開。

第二條線，發揮要素市場化改革的收入分配功能。這條線，我建議大家關注。去年（2025年）1月9日在接受國家發改委《中國經濟導報》訪談時，我正式提出“唯一標準論”，即：“要素貢獻是決定要素報酬的唯一標準，市場是評價要素貢獻的基本尺度”。書中強調：“這裏，筆者嘗試提出‘唯一標準論’。‘唯一’就不是‘唯二’。唯希望：不要離開這個‘標準’，再去另立‘別的標準’。”（見新書第29頁）

寫書期間，高興地看到：2025年10月，中央四中全會通過的“建議”，不僅提出了“健全各類要素由市場評價貢獻，按貢獻決定要素報酬的初次分配機制”，而且特別加上了“三個多得”，即：“多勞者多得，技高者多得，創新者多得”。“多勞者多得”這個過去講過，但把勞動、技術、知識、管理乃至數據這些要素的“收入分配功能”統在一起，明確地完整性地提出“三個多得”，在黨的文件中，還是第一次。

第二章 包容性改革：改革戰略的理性選擇

這是本書主編力主寫進書中的。我的《包容性改革論》一書，本是2013年由經濟科學出版社出版的，到今天已經十二年之久。但是，去年（2025年）9月，在討論“十五五”規劃過程中被人重新提出：中國體改研究會的“中國改革網”轉發了《經濟社會體制比較》2013年第5期刊登的我介紹《包容性改革論》總論的文章——《將包容性改革作為戰略選擇》，引起北京有關方面的關注。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此書已被商務印書館收入《中華當代學術著作輯要》叢書，即將再版（2026年）。

本書以包容性改革作為理論創新篇第二章，五個要點：

要點一，底層邏輯，先講“包容性改革”三要義：包容性思想，包容性制度，包容性運作。

要點二，經濟領域1:所有制結構應“包容國有與民營”。論述國有與民營都是我們國家“社會主義制度的經濟基礎”。闡明民營經濟不僅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且也是“社會主義制度的內在要素”。

要點三，經濟領域2:資源配置應包容“市場決定性與政府作用”。書中，對“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作了研究，明確分析了“有效”與“有為”的“三性一魂一邊界”，這是這本書首次提出的觀點。對於“三性一魂一邊界”歡迎討論。

要點四，社會領域:尋求“社會共生”與“共同而有合理差別的共同富裕”。社會共生理論，三句話：“窮人不能再窮，富人不必出走，中產必須擴大”。我建議提“共同而有合理差別的普遍富裕”，聯合國曾有“共同而有區別的責任”為大家接受。一定要講“共同”，同時也要承認“合理差別”，這樣才更嚴謹，也包容。

要點五，生態領域:包容“天”“地”與“人”，構建“天地人生命共同體”（2020年）。國家也於2021年提出“人與自然生命共同體”，追求“天人合一”。

第三章 四脈聯動：促進創新立國戰略的順利實現

四脈聯動是：

一是“天脈”，即：把握當今人類新技術革命的“天時之脈”。書中強調這個“脈”一定要摸準摸好，要順應幾千年來未有之“天時之脈”。

二是“命脈”，即：把握中國科技與產業創新的“命脈所在”。書中明確提出“兩手論”：“舉起你的左手，壯大提升傳統產業；舉起你的右手，培育壯大戰略新興和未來產業”。前年（2024年）三中全會《決定》是“一新興，二傳統，三未來”，去年（2025年）四中全會“建議”已經調整為“一傳統，二新興和未來”。為什麼把提升和優化傳統產業放在第一位？首先是經濟領域產業創新的需要，同時還有就業等社會問題的需要。在此基礎上，我們要尋求科技創新與產業變革的“科產深度融合”。

三是“人脈”，即:組織起宏大的科技與產業創新的“大軍”。要記住“四個第一”；科技是第一生產力，發展是第一要務，人才是第一資源，創新是第一動力。可見，人才在其中的基礎性支撐作用。

四是“心脈”:既然“創新是第一動力”，那麼，要實現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必須讓創新者“心靈放飛”，如果心靈不放飛，很難實現創新。而要心靈放飛，必須使我們的創新者成為一代“超越舊式條條框框限制的新人”，簡稱“超限制的新人”，我在書中闡述了這一代新人的特徵，並有視頻截圖，供大家分享。

（作者為中國宏觀經濟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本文首發於《產權導刊》2026年第2期，轉載請註明出處。）

注：本文為作者2026年1月10日《創新立國全球共贏：“十五五”規劃新徵程》新書發布會上的學術發言，根據作者在會上的主旨演講速記稿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