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羅崑

2026年是國家“十五五”規劃開局之年，香港新一份《財政預算案》被明確點名，要回應如何“拓闊經濟基礎、加快創科和產業升級、融入和貢獻國家發展”，並與中央強調的“新質生產力”接軌。口號已經齊備，資源亦陸續投放，真正的問題是：甚麼才算“香港版新質生產力”，在本地經濟與社會現實之下，這條路應該怎樣走，才不致流於“新瓶舊酒”？

中央近年把“新質生產力”置於發展大局首位，強調以科技賦能，推動高技術、高效率、高品質的現代化產業體系，並要求各地“因地制宜”培育新動能。粵港澳大灣區被視為這一輪戰略的先行示範區，無論是低空經濟試點、新能源車與生物醫藥產業集群，均被寄望成為新質生產力的集聚平台。在這個區域版圖中，香港被定位為核心城市和區域發展引擎，責任並不輕。

回到本地政策層面，去年的《施政報告》首次以專章闡述“發展因地制宜的新質生產力”，指明要透過科技賦能，推動傳統產業升級，同時培育新興行業，並提出制定新工業化中長期規劃、成立“香港新工業化發展聯盟”、籌建第三個InnoHK科研集群等一系列措施。這些安排，再加上近兩份預算案中對人工智能超算中心、微電子研發、生命健康科技、前沿科技基建的巨額投放，標誌着政府已把創科和新工業化視為“香港版新質生產力”的主軸。

然而，若從香港經濟結構和社會感受出發，香港仍面對三重現實考驗。第一重，是產業基礎偏窄。香港多年偏重服務業尤其金融和房地產，製造佔比極低，即使InnoHK等科研集群已匯聚約二千五百名本地及海外研發人才，與鄰近城市的龐大製造業和供應鏈相比，轉化為量產和規模經濟的能力仍然有限。若新質生產力只停留在科研島、實驗室和展覽館，而未能在本地形成完整或部分產業鏈，終究難以自圓其說。

第二重，是近兩年的財政安排，偏向以大額基金、基建和園區作為抓手。這些投資固然必要，但在資源有限、財政壓力漸增之際，若忽略制度創新、監管沙盒、數據和人才流動等“看不見的基建”，容易變成重資本、輕制度的發展路徑。

第三重，是與實體經濟尤其中小企的連結仍然不足。政府與大機構近年舉辦多場“新質生產力”主題論壇和GoGBA Development Day，向本地企業介紹大灣區創科趨勢和國家戰略方向，並強調香港在區域內的樞紐角色。但對許多夾在高租金、人工成本和需求疲弱之間的中小企而言，“新質生產力”一詞，若不能轉化為具體的數碼轉型支援、市場對接平台與風險共擔機制，往往被視為又一輪“高空政策”。

正因如此，評估“香港版新質生產力”，不能只看政府投入了多少科研經費或啟動了多少計劃，而要問兩個問題。

一：香港是否清楚自己要在國家新質生產力版圖中扮演甚麼獨特角色?

二：近年預算案所謂推動AI+、新工業化的措施，最終能否重塑香港的產業結構與勞動市場？

事實上，從中央到特區政府，官方文件反覆強調“因地制宜”四字，這恰恰是檢驗香港新質生產力成敗的關鍵。香港的條件，既包括科研實力和國際金融中心地位，也包括市場細小、工業基礎薄弱的限制。所謂“因地制宜”，不應只是將國家層面的戰略詞彙搬到本地文件，而是要反過來，先從本地結構問題出發，再回望國家戰略，尋找契合的結合點。

香港要走出的，是一條“三重定位”的香港版新質生產力之路。

首先，香港是成為大灣區新質生產力的制度試驗場，而非另一個縮小版的製造基地。中央多次賦予香港“八大中心”定位，金融、航運、貿易、國際法律及仲裁服務等優勢，若能與新興產業結合，形成跨境資本、知識產權、標準制定和爭議解決的完整制度組合，對整個灣區的產業升級將有放大效應。

其次，香港是成為新質生產力在中小企層面的“放大器”。GoGBA Development Day和貿發局的平台，已經嘗試從中小企視角討論如何運用灣區科技和市場機會，調整企業策略。下一步，預算案是可考慮透過稅務扣減、配對資助、科技券升級版等工具，把企業數碼化、綠色轉型、智能製造服務的實際開支視為“投資新質生產力”，以實際成本分擔鼓勵企業升級。

最後，香港是成為新質生產力下“新社會契約”的試驗者。新質生產力不僅關乎GDP增長，更關乎能否創造具尊嚴和上流動空間的高質量工作。近年預算案和施政報告，在談新工業化和創科時，多從產業角度出發，較少系統說明這些新行業將如何改善青年就業結構、重塑技工與專才的培訓體系。

無可否認，這一空白亦是新質生產力距離市民日常感受最遠之處。若預算案能把部分創科和新工業化支援，與企業提供本地實習、技術學徒、在職再培訓掛鈎，便可讓新質生產力真正牽動社會向上流動。

當然，要在十五五開局年重塑新質生產力路線，離不開財政資源的重組。財政司近兩年已表明，面對外圍不穩和本地結構壓力，香港要走的是“穩中求進、先立後破”之路：在建立新動能前，不能貿然削弱支撐社會穩定的既有安排。

但“先立”不等於“先撒錢”，關鍵是選擇性地把有限財政空間投放在能轉變產業結構變化和人才積累的項目上，而非面面俱圓的普惠式補貼。我們社會大眾，在新一份《財政預算案》公佈後，需要更為務實進取地走好香港新質生產力的目標發展路線，為香港繁榮穩定走上更進一步。

（作者係香港青年時事評論員協會秘書長，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