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子芮

身處香港，每日穿梭於科技與金融交匯的領域，總能感受到人工智能浪潮撲面而來的熱度。這股浪潮，從“十五五”規劃中“人工智能+”行動的戰略部署，到Seedance、OpenClaw等應用一個接一個風靡全球，聲勢的確浩大。不過，當我們從技術的絢爛前端退後一步，看看支撐這一切的算力基礎——數據中心，一個更冷靜、也更迫切的問題便浮現出來：在資本急速湧入、產業幾何級增長的今天，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一套足以衡量其能否持續發展的評價標準？

答案，或許就藏在愈來愈嚴格的信息披露要求，以及數據中心ESG表現與其實際運營之間那條千絲萬縷的聯繫之中。

內地人工智能產業的發展路徑，近來愈見清晰。國家數據局局長劉烈宏在今年3月舉行的中國發展高層論壇上提到，以OpenClaw為代表的智能體應用，正帶動中國大模型應用規模出現爆發式增長。而中國企業在當中所走的路，也別具特色：開源框架，配合國產模型，再加上全棧式的數據安全策略。這條路的核心，不僅是技術上的實現，更在於它內在的邏輯——一個好的智能體，不單是炫技式的全能執行者，更應該是一個坦誠的風險告知者、一個可靠的方案解決者。這其實預示着，未來的競爭，比的不再只是誰的技術跑得快，更是誰做得安全、可信、負責任。

與此同時，國家數據局已將2026年定為“數據價值釋放年”，希望透過數據要素的市場化配置，讓高質量的數據集與人工智能形成良性循環。而“十五五”規劃綱要更明確提出全面實施“人工智能+”行動，深化數據資源開發利用，健全數據要素基礎制度。這些政策指向一個清晰的共識：人工智能的發展，必須建立在數據與算力兩大基石之上。

然而，支撐這一切的算力基礎設施，本身卻正面臨着前所未有的環境與治理挑戰。數據中心作為人工智能時代的“心臟”，其高耗能、高碳排放、高耗水的特性，跟全球以至國家的“雙碳”目標，形成了一種天然的矛盾。根據國際指數公司MSCI的數據，全球在建數據中心資產總值已超過5500億美元，而電力成本佔其整體營運成本的四成至六成。更值得留意的是，MSCI對全球超過14000個數據中心進行地理空間分析後發現，約四分之一現有數據中心，以及約三分之一正在規劃建設的數據中心，在未來20年的設計和運營周期內，將面臨日益加劇的水資源壓力。

這些都不是遙遠的宏觀議題，而是實實在在影響企業營運穩定和賺錢能力的核心風險。試想想，一旦因為電價波動、碳定價政策改變，或者供水出問題而導致運營中斷，短短幾分鐘，關鍵硬件就可能過熱報廢，財務損失可以非常驚人。MSCI的研究人員也指出，如果數據中心因乾旱或當地用水競爭加劇而導致冷卻水源中斷，將對財務收益造成極其嚴重的影響。

正因如此，資本市場的目光，已從單純看算力規模，轉向更全面地審視企業的ESG表現。愈來愈多投資者相信，ESG表現與財務表現之間，存在強烈的關聯。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其市場對信息披露的高要求，正好為這個趨勢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參照。從目前數據中心行業的披露情況來看，要提升的空間還很大。澎湃研究所的調研發現，許多企業在披露碳排放時，沒有清晰區分是基於實際用電地點，還是基於市場採購綠電的計算口徑；在水資源管理方面，指標的定義和披露邊界更是五花八門，缺乏可比性和完整性。這種信息上的不透明，讓投資者難以準確評估企業所面對的環境風險，也令那些真正堅持可持續發展的企業，無法在市場上獲得應有的價值肯定。

對於我們這些身處香港、關注科技與綠色金融融合發展的人來說，這既是挑戰，也是機遇。香港擁有與國際接軌的監管標準，ESG投資生態也相當成熟。我們既要看到內地巨大的市場機會，也應該主動對標高標準的信息披露要求，把數據中心的營運透明度，當作衡量企業核心競爭力的一個重要維度。無論是應對投資者越來越嚴格的審視，還是滿足下游大客戶（例如大型互聯網公司）對使用綠電比例的明確要求，一套清晰、規範、涵蓋碳排放、水資源以及安全合規風險的數據披露體系，都會成為贏得信任、獲得優質資本與訂單的關鍵。

劉烈宏局長談到“好智能體”的標準時強調，它應該是一個風險告知者與方案解決者。這個邏輯放在數據中心身上同樣適用。我們不能只炫耀算力有多強，更應坦誠地告訴投資者和客戶：我們的電力從哪裏來？碳排放強度是多少？水資源壓力有多大？我們又打算如何透過算電協同、綠電直供這些新做法，來化解這些風險？一套系統化的信息披露框架，正是讓這些關鍵信息得以規範呈現的平台。

展望未來，隨着“十五五”規劃對“人工智能+”行動的深化，以及“算電協同”首次寫入今年《政府工作報告》，筆者相信，一套兼顧技術發展、綠色低碳與安全合規的智能經濟新生態，正在加速形成。在這個過程當中，香港憑藉連接中國內地與全球市場的獨特定位，以及成熟的市場披露機制，完全可以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它既是一把量尺，也是一個導航儀，引導資本流向那些真正有能力、有擔當，能把人工智能的澎湃動力，建立在穩健、透明、可持續基礎之上的企業。

筆者樂見並深信這會是未來的方向。因為唯有透明，才能彰顯真正的價值；唯有在陽光下運行的算力，才能真正支撐起人工智能賦能各行各業的宏大藍圖。

（作者為錦鯉國際集團控股聯席主席、香港藍鯨數字科技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