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周揚

特朗普第二任期以來，處於北極偏遠一隅的格陵蘭島驟然躍升為美國地緣戰略的核心目標之一，引發世界一片譁然。無論是特朗普本人多次宣稱“美國必須擁有格陵蘭”，還是副總統萬斯率團訪問島上美軍基地、引發當地強烈反應，都表明這一議題已超越個人言論，進入美國政府系統性政策層面。表面看，特朗普政府對格陵蘭的覬覦似乎延續了美國冷戰時期對北極軍事要地的傳統重視，但在“特朗普2.0”時代，這一戰略意圖已被賦予更為複雜和多重的內涵。

一、特朗普覬覦格陵蘭島的動機：地緣與資源基礎上的國家安全與商業利益

特朗普對格陵蘭的興趣源於其關鍵的戰略位置、豐富的資源儲量以及由此帶來的國家安全和商業利益。這個全球最大島嶼不僅扼守北極航道要衝，成為控制北極門戶的關鍵，更蘊藏着豐富的稀土等戰略資源，這些資源將有助於美國擺脫對中國稀土供應鏈的依賴。

（一）重要的地緣戰略價值

格陵蘭島位於北大西洋和北冰洋之間，海岸線相當長，是“格陵蘭－冰島－英國”戰略通道上的重要節點，便於監測潛艇、海軍艦隊以及戰略導彈活動，還有民間船舶的行動。美國已在格陵蘭設有皮圖菲克太空基地（Pituffik Space Base）——原圖勒空軍基地（Thule Air Base），如果完全控制該島，美軍就能夠從海陸空三個維度建立戰略監測網絡。特朗普曾多次表示，“美國需要格陵蘭島以維護國家安全，這對我們正在建設的‘金穹’（Golden Dome）至關重要”。

此外，隨着北極冰川消融，未來該地區可能出現北極航運通道和跨極航線，極大降低亞洲經歐、美通行時間與成本。這意味着，格陵蘭周邊海域將成為國際貿易與能源運輸的關鍵戰略樞紐。

（二）豐富的關鍵礦產和能源儲備

格陵蘭島有豐富且未被開發的關鍵礦產和能源儲備。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統計，格陵蘭島上的稀土元素、銅、鎳、鋅、鋰、鈷等關鍵礦物儲量巨大，其中稀土元素儲量達150萬噸，位列全球第八。另外，該島還蘊藏大量的油氣資源。這些資源對製造高科技產品、軍事裝備及能源產業至關重要。而由於冰雪覆蓋帶來的高開採難度以及2021年格陵蘭頒布的採礦限令，這些資源大多都未被開發。

特朗普的格陵蘭島戰略是美國關鍵礦產供應鏈安全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面對日益突出和愈發嚴峻的供應鏈安全現實，特朗普政府力圖將格陵蘭島的關鍵礦產資源納入美國資源安全戰略體系，從而減少美國對中國稀土資源的供應鏈依賴程度。

（三）貫徹美國北極戰略和“唐羅主義”

特朗普對格陵蘭島的野心是其“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在北極的延伸，旨在貫徹美國新國家安全戰略意圖，維持美國在西半球霸權地位。隨着北極冰融加速，航道與資源爭奪加劇。除美國外，加拿大、丹麥、挪威和俄羅斯都對北極地區提出主權聲索。中國在地緣上是“近北極國家”，北極的自然狀況及其變化對中國的氣候系統和生態環境有着直接的影響，進而關係到中國各領域的經濟利益。

根據2025年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美國將致力於在西半球對抗其他大國在經濟、政治、安全、軍事等領域的影響力，打擊和顛覆具有反美或威脅美國利益的美洲國家。特朗普政府關於格陵蘭島問題的干涉或吞併言論，並非語言威脅或話語霸權，而是試圖將北極地區納入美國的絕對勢力範圍、排斥俄羅斯的軍事擴張和中國的“近北極國家”影響力的重要戰略嘗試。

（四）科技右翼的野心與影響

在特朗普試圖重新推動“獲得”格陵蘭島這一戰略目標的過程中，美國科技右翼（tech right）發揮了重要且獨特的作用。其影響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外交或軍事推動，而是通過意識形態輸出、政策遊說與商業想象，重塑了特朗普政府對格陵蘭島戰略價值的理解與敘事框架。

首先，科技右翼為特朗普的格陵蘭構想提供了新的意識形態支撐。以彼得·蒂爾、馬斯克、馬克·安德森等硅谷資本人物為代表的科技右翼，長期倡導低監管、反民主、強調“技術精英治理”的政治理念。他們將建立“自由城市”（freedom city）視為擺脫民主政治與監管束縛的重要路徑，並將這一理念投射到美國的對外擴張之中。正如部分科技投資人所言，將格陵蘭納入美國版圖可以被視為“新天命”（New Manifest Destiny），為特朗普的擴張性外交政策提供了歷史與意識形態合法性。

其次，科技右翼通過人事網絡和政策影響直接介入格陵蘭議題。特朗普提名的駐丹麥大使肯·豪厄裡（Ken Howery）與彼得·蒂爾關係密切，同時又是馬斯克的長期友人，使得科技資本的設想能夠進入外交決策核心層。這種“旋轉門”式的人事結構，使原本看似激進的構想——如在格陵蘭建立高度自治的科技城市——被納入嚴肅政策討論範圍。

最後，科技右翼為格陵蘭戰略賦予了清晰的經濟與技術目標。格陵蘭不僅具有軍事意義，還擁有稀土等關鍵礦產資源，對人工智能、芯片和加密貨幣產業至關重要。此外，其寒冷氣候和潛在清潔能源條件，被科技右翼視為建設大型AI數據中心和實驗性能源設施的理想地點。這使特朗普“必須擁有格陵蘭”的表態，不再只是地緣政治口號，而是與美國未來科技競爭力直接掛鉤的國家戰略。

總而言之，科技右翼在特朗普格陵蘭戰略中扮演了“思想策源者”和“商業推動者”的雙重角色。他們通過自由城市構想，將私人資本的制度實驗需求，與國家擴張、地緣政治和技術競爭深度綁定，顯著放大了特朗普政府對格陵蘭島的興趣與行動意願。這一現象也標誌着在“特朗普2.0”時代，美國對外戰略正日益受到科技資本意識形態的塑造。

二、特朗普“強佔”格陵蘭島的舉措：由虛向實演進

特朗普覬覦格陵蘭島有一個快速轉變的過程：從最初的輿論表達和立場試探，到強硬表態和切實行動，再到可能的“強硬手段”。特別是，美國悍然對委內瑞拉不宣而戰、強擄其總統馬杜羅後，國際輿論普遍停留於譴責，歐洲的表態更是“不痛不癢”，這無疑在很大程度上縱容特朗普政府採取更加冒進的政策，開始將格陵蘭島鎖定為第二個勢必拿下的戰略目標。

（一）特朗普上台以來在格陵蘭島問題上的戰略推進

1.從國內政治和法律角度上加大對格陵蘭島事務的干預力度

2025年1月，特朗普授意眾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的共和黨眾議員發起《讓格陵蘭再次偉大法案》（Make Greenland Great Again Act），以賦予特朗普與丹麥談判獲取格陵蘭島的權利，此後他派遣副總統萬斯及小唐納德·特朗普多次訪問該島。12月，特朗普正式任命路易斯安那州州長傑夫·蘭德里（Jeff Landry）為美國的格陵蘭島特使。蘭德里就任後，強調其個人使命是“為了推進格陵蘭島成為美國的組成部分”，這標誌着美國對格陵蘭島事務的外部干預力度再次升級，充分表明了特朗普政府針對格陵蘭島問題的政治和領土意圖。

2.將格陵蘭島納入美國北方司令部責任區，強化格陵蘭島與美國本土防衛之間的安全關聯

2025年6月以來，美國北方司令部從歐洲司令部手中正式接管在格陵蘭島及其周邊地區的軍事行動指揮權，這標誌着美國對格陵蘭島的軍事與防務戰略布局實施了重要調整。這一變化符合特朗普政府的防務戰略意圖和國防戰略的變化，旨在將格陵蘭島納入本土防禦體系架構，便於美國強化在西半球的軍事霸權地位，並藉此深化美國與北極盟友和夥伴的關係。

3.以政治和經濟多重手段對丹麥等歐洲國家施壓

自2026年1月4日特朗普接受美國《大西洋》月刊電話採訪稱“我們絕對需要格陵蘭島”後，他又接連在8日、9日和11日發表希望擁有格陵蘭島的表態，甚至無視可能影響北約盟友關係的政治後果。特朗普政府也在多次與丹麥以及歐洲的外交溝通中表達強硬立場。1月17日，特朗普宣布對丹麥、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荷蘭、芬蘭和英國等8個國家徵收高額關稅，直到美國成功獲取格陵蘭島為止。這一舉動表明，特朗普正以明確的政治、外交、經濟手段向歐洲盟友施壓，以達成“擁有”格陵蘭島的目標，即使這將進一步危及跨大西洋政治和經貿關係。

（二）特朗普政府將要採取的可能戰略和格陵蘭島的命運

1.以極限施壓迫使丹麥“出售”格陵蘭島

儘管格陵蘭島擁有高度自治權，但其主權以及國防和外交事務由丹麥政府掌管。目前，特朗普想要“完全”擁有格陵蘭島，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仿照歷史上從法國手中購買路易斯安那州以及從俄羅斯手中購買阿拉斯加州一樣，從丹麥手中直接購島。

目前，特朗普政府已經在討論相關方案，希望以7000億美元的成本價格購買格陵蘭島。即便丹麥及歐洲已經表態捍衛格陵蘭主權，但特朗普仍舊能以烏克蘭危機的解決方案、美歐經貿協議以及安全保障等為籌碼進行極限施壓。一旦政治層面的協議趨近達成，美國國會也可能會快速立法，掃清購島的法律障礙。

2.以金錢和滲透活動推動格陵蘭島加入美國

根據與丹麥政府的協議，格陵蘭島自2009年起擁有舉行獨立公投的權利，並需要獲得雙方的同意。2025年初的一份民調顯示，約56%的格陵蘭人支持獨立，反對者僅28%，但同時85%的人反對加入美國。目前美國有兩種可能扭轉民意的方式：一是對約5.6萬格陵蘭居民發放每人1萬至10萬美元的補貼，預計耗資達56億美元；二是通過秘密外交、情報安全等手段對格陵蘭島進行滲透，鼓勵和支持格陵蘭島獨立運動脫離丹麥主權管轄，從而尋求推動格陵蘭島與美國建立某種形式的政治聯合關係。

3.與格陵蘭島達成特殊的主權共享協議

就特朗普的表態而言，其對格陵蘭島的訴求是“完整地擁有主權”。但考慮到政治、外交以及安全成本，一種獨特的主權共享協議似乎更加可行——仿照美國與密克羅尼西亞聯邦、馬紹爾群島和帕勞三國簽署的《自由聯合協定》（Compact of Free Association，COFA），美國以經濟援助和安全保障，換取其領土、航道和空域的獨家軍事准入和防務責任。這一協議的達成，仍需要格陵蘭島脫離丹麥，但美國仍舊可以通過資金補貼與政治施壓的方式，勸說各方接受這個“共同妥協”的方案。

4.以強硬的軍事手段武裝佔領

正如特朗普所言，當前格陵蘭島武裝防衛力量孱弱，美國以皮圖菲克太空基地為支點，能夠快速武裝佔領整個格陵蘭島，其軍事代價甚至遠低於對委內瑞拉的攻擊。不過，這一舉動的政治代價巨大，不僅特朗普需要獲得國內授權和合法性支持，而且這很可能意味着北約同盟的破裂，但特朗普仍將其作為極限威懾姿態的一部分。

總體來看，特朗普政府對格陵蘭島的覬覦，是北極地區戰略地位上升與美國對外戰略轉向相互疊加的產物，其本質並非單一的領土問題，而是圍繞安全、資源、科技與制度主導權展開的綜合性布局。格陵蘭島在這一進程中被賦予高度象徵性與工具性意義，既是美國塑造北極秩序的現實支點，也是其對外強硬戰略的重要試驗場。相關動向表明，北極正在由相對低政治化區域，加速轉變為大國競爭的重要前沿。

（作者係當代中國與世界研究院助理研究員，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