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能貴

我與針灸的緣分，始於1983年那個意外的夏天。當時，我被調劑到安徽中醫學院針灸專業，這個全國首次招生的專業，讓對中醫一無所知的我一度以為，這輩子只能與「一根針一把草」為伴。然而，當在實踐課上目睹老師用幾根銀針解除患者痛苦的神奇場景後，我便深深迷上了這門古老的學問。如今，40年過去，我仍在為針灸事業奔走，因為我堅信，只有用現代科學語言講清針灸機理，這門傳承千年的智慧才能真正走向世界，造福全人類。

從臨床實效到科學闡釋：打開中醫藥「黑箱」

中風後吞咽障礙的患者，常常因無法正常進食而陷入絕望。在臨床中，我們發現針刺廉泉穴能有效改善他們的症狀，但這種療法背後的神經機制卻一直是個謎。直到2023年，我們團隊在《自然・通訊》發表的研究，才首次揭開了其中的奧秘。通過構建小鼠模型，我們利用跨多突觸的病毒神經示蹤技術，在初級運動皮層發現了一簇能調控吞咽功能的興奮性神經元，電針刺激廉泉穴正是通過啟動這一神經環路，促進了吞咽功能的恢復。

這一發現並非偶然，而是我們團隊多年來堅持「臨床問題導向」研究的縮影。上世紀90年代，我在安徽中醫學院工作時，注意到臨床上針灸治療缺血性中風效果顯著，但相關機制研究卻嚴重滯後。於是，我們以督脈為研究重點，經過20餘年攻關，提出「督脈為腦脈、主治腦腑疾病」的學術思想，創建了「通督調神針刺法」。經國內外多中心研究證實，該療法能將缺血性中風偏癱的殘障率從國際平均的40%降至17.9%。

2015年元旦，命運給我開了個特殊的玩笑——我自己突發腦梗。因家人遠在海外，錯過黃金搶救期，專家們曾斷言我可能終身以輪椅為伴。但作為針灸研究者，我堅信針刺力量。那段時間，我每天給自己扎幾十針，憑著頑強的意志，在針灸治療下，不僅重新站了起來，而且還在恢復期就奔赴北京參加專案論證會。這段刻骨銘心的親身經歷，讓我更加確信，針灸的療效需要被科學闡釋，更需要被世界看見。

循證醫學為橋：讓針灸從經驗走向規範

針灸要走向世界，光有個案療效遠遠不夠。2022年，我們團隊制定了全球首個針灸臨床證據圖譜，明確了針灸治療中風後失語、頸肩痛等8種疾病的優勢地位，並在《英國醫學雜誌》（The British Medical Journal）發表重要研究論文。這項研究對國際主流資料庫中的針灸臨床證據進行系統分析，按證據品質和效應量分級，為全球同行提供了清晰的臨床決策依據。

在阿片類藥物成癮這一全球公共衛生難題上，我們同樣以循證醫學為基石開展了相關研究。全球約6100萬阿片類藥物濫用者中，美沙酮維持治療（MMT）雖為常用手段，但副作用明顯。我們採用多中心隨機對照試驗，應用「靳三針」療法對118例MMT受治者進行干預，結果顯示針刺組美沙酮減量效果顯著優於假針刺組，且能改善患者睡眠品質。這項發表在《內科學年鑒》（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的成果，為非藥物戒毒提供了「中國方案」，有望納入國際臨床指南。

這些研究印證了一個道理：傳統醫學的生命力在於與時俱進。我們既尊重「辨證施治」的中醫精髓，又引入現代科研方法，通過大樣本、隨機對照試驗等手段，讓針灸療效從經驗之說變為科學結論。正如我們在制定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針灸治療中風病臨床路徑時所堅持的，標準化不是對傳統的束縛，而是讓針灸療效穩定可控的保障。

標準化與國際化：文化交流互鑒的基石

針灸作為中醫藥走向世界的先鋒，其國際化進程離不開標準化建設。不同於部分中藥存在的毒副作用和靶點不明確問題，針灸作為「綠色療法」，更容易被國際社會接受。但穴位定位、針刺手法的差異，曾是制約其推廣的瓶頸。

我們團隊在研究中特別注重量化標準的制定。例如，在電針刺激廉泉穴的研究中，我們精確控制刺激參數，使療法可重複、可推廣；在「通督調神針刺法」中，根據中風急性期、恢復期、後遺症期的不同特點，制定了分期治療方案，被納入針灸國家標準。這些努力，讓針灸從「個體化經驗」逐步發展為「規範化療法」。

在廣州中醫藥大學，我分管港澳台和外事工作時深切體會到，中醫藥國際化不僅是技術輸出，更是文化交流。目前學校有近1800名港澳台和外國留學生，來自30多個國家和地區。看著這些孩子認真學習經絡理論、練習針刺手法的樣子，我常常想起自己初入針灸領域的情景。以後，他們帶回家的不僅是針灸技術，更是中西醫融合和東西方文化交融的可能性。

2010年，中醫針灸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是國際社會對其價值的認可。但我們不能止步於此。正如電影《刮痧》所反映的，國外對中醫藥的誤解仍未消除。這要求我們既要堅守「傳承精華」的初心，更要具備「守正創新」的勇氣，用現代生命科學的語言解釋「內病外治」等中醫智慧。

結語：一枚銀針聯通中西

從被調劑到針灸專業的懵懂青年，到如今致力於針灸國際化的研究者，我與針灸的故事和緣分已持續40年。「一株小草改變世界，一枚銀針聯通中西，一縷藥香穿越古今」，正如諾貝爾獎獲得者屠呦呦研究員從小草青蒿上面提取的青蒿素改變了世界，這根小小的銀針，不僅是治病救人的工具，更是連接傳統與現代、中國與世界的橋樑。

在老齡化社會到來和化學藥物副作用日益受關注的今天，中醫藥的「整體觀」「治未病」理念展現出獨特優勢。我們這代針灸人的使命，就是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創新，讓針灸機理說得清、道得明，讓這門古老技藝在現代醫學體系中找到應有的位置。未來，當全球更多患者因針灸而擺脫病痛，當更多國家將針灸納入醫保體系，當中西醫研究者攜手探索生命奧秘時，中醫藥才能真正實現「造福全人類健康」的願景。而這一切，都始於我們用現代語言講清楚針灸機理的每一步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