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現清華美院)成立於1956年,其1964屆畢業生黃煒(黃傳偉)先生,為迎接母校2026年的七十周年華誕,特地撰寫了《與張仃先生一起創作<哪吒鬧海>動畫片的日子》一文,以表達對母校的深厚情誼與祝賀。
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成立70周年,作為老校友,老學生,發自內心的給母校送來祝賀!
這七十年經歷的風風雨雨,這段併入清華大學的歷史,我們記憶猶新。我是1964屆的畢業生,所以我要敘述的是建校初期的事情。

張仃先生是我們的老院長,是我們壁畫工作室的主任。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美術院校的教育大綱都是照搬蘇聯模式,工藝美院也不例外。各學科的教案都是依照蘇聯的慣例來進行。作為工藝美院院長的張仃先生,則提出了學院教學的大膽思路。他提倡:學習美術,無論是歐美的還是亞非拉的,優秀的都要學。比如說蘇聯的俄羅斯巡迴展覽畫派,我們要學,但是歐洲的印象派、現代畫派,我們也要了解;拉丁美洲的壁畫也有獨特的表現方法,要多方位的去了解和學習世界的藝術。國內的傳統藝術更要系統學習。這樣學到的知識才會全面,我們才能適應未來的社會文化需要。儘管在當時的政治思潮的大環境下,這樣的教學方向困難重重,但我們還是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了過來。
時間過去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我們這一屆畢業生畢業的時候,因為當時的國家經濟困難,地鐵的壁畫項目暫停,所以應國家需要,壁畫畢業班上四個人被分配到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工作。我是其中一個。
壁畫和動畫本是兩種藝術門類,適應的過程也是重新學習的過程。在校學習的時候,龐薰琴先生和祝大年先生的傳統線描課程,教我們學敦煌壁畫、國畫重彩等等,使我們的線描功夫基礎打得很扎實。這個基本功使我們很快的適應了動畫片的工作。(那個時期的動畫創作是以線描造型為主)
1978年,我在美影廠已經參加過5部動畫電影的拍攝全程,並正式擔任美術設計工作,對動畫影片的創作規律已經熟悉。這年春天,美影廠準備拍攝動畫長片《哪吒鬧海》。為了獲得像張光宇先生在動畫片《大鬧天宮》中成功的美術設計範例,特別聘請張仃先生擔任《哪吒鬧海》美術總設計,並指定他的學生――我來做他的助手,輔助他的設計工作。有一個他熟悉的學生做助手,既方便了他的工作,又有機會能讓我再向他學習。我當然很高興的接受了這個任務。

文革之後,百廢待興,很多人又重新燃起了學習的熱情,大家都想努力提高自己,來彌補文革十年的損失。同時,對藝術創作也積極進取,都想創造出新的高水平作品。
張仃先生和夫人陳布文到了上海,為了和攝製組的大家儘快熟悉,也為了工作方便,“自己能更快的學習動畫電影”,拒絕住在條件舒適的賓館飯店,主動向廠裡提出想住廠的工作室裏。廠領導拗不過他,只好安排了一間大一點的工作室,請張先生夫婦居住。這間工作室大約三十多平米,位於老動畫樓一進門的右邊。廠裡為這間房間,特別加了厚厚的窗簾,雙人牀,沙發和寫字檯。布置成可以居住和工作的環境。在兩個多月的工作期間,這裏真的成了張先生與廠領導、攝製組導演和設計們交流的好場所,既成了居室又是工作室。

作為一位專家、畫師、大學的院長,張仃先生沒有一點架子,平易近人的和大家相處,不由得使人尊重。攝製組的人際關係變得非常融洽。大家也敢於在他面前發表意見,甚至於爭論得面紅耳赤。
張仃先生在和你交談的時候,總是先叼起他的菸斗,然後笑眯眯的眯起眼睛,靜靜的聽着你說。如果你是侃侃而談,他從不打斷你的話。當你說完了,他會想一想,再談他自己的觀點。既使你和他的想法有分歧,他總是耐心的和你討論。作為長者,他不輕易的否定別人。

在攝製組選擇採鳳地域的時候,張仃先生主動提起1963年我們這幾個大四的學生,到山東大漁島採風的經歷和成果,又讓我找出那次畫的部分作品給大家看,和大家商量:中國天地廣闊,哪個地域與影片需要的素材吻合?《哪吒鬧海》的故事和海是分不開的,是不是去山東靠海的大魚島採風?雖然也聽到一些不同的意見,卻得到了廠和攝製組大多數的支持,由此確定了去山東的行程路線,並制定了具體計劃。那年夏天,開始了山東青島、嶗山、榮成、大魚島、蓬萊閣之行。回想起來,那次採風確實安排的又充實,又緊湊,又有針對性,收穫很大。人物設計、場景設計以及動作設計都有不同的安排。張仃先生作為美術總設計,不獨斷獨行,不指手畫腳,而是能謙虛地和大家商量,統一意見,獲取深入生活採風的必要資料。



回來以後,我把一些有參考價值的人物速寫交給張仃先生審閱,張仃先生很高興,說:“有啟發,有用。”選了其中兩張孩子的速寫,還選了幾張人物頭像。過不久,張仃先生畫的造型初稿出來了,果然是風格全新,形象生動,富有獨創性。可以看得出,這些造型確實綜合過大家的意見,參考過這些採風的速寫。比如哪吒的造型中,那緊抿着的倔強的嘴,那一刀齊的乾淨利索的前額劉海,以及李靖造型的壯漢的影子,着實從我的那幾張寫生中吸取過特徵,得到過靈感。


在完成《哪吒鬧海》人景設計的過程中,張仃先生多次教導我們,我們的創作和學習,就好比兩條腿走路,如果說僅靠一條腿跳着走,是無論如何走不遠的。要不斷的學習,才能更好地提高創作水平。但是要學好,就得使用我們的兩隻手:一隻手要伸向世界各國,無論是歐美還是亞洲各國,他們都有自己的特色,都有亮點;我們作為中國人,更要注意把另一隻手伸向民族民間,向我們老祖宗的傳統文化學習。這樣我們創作的藝術作品,才能獨立於世界藝術之林,不會為別國所取代。
1979年,動畫電影《哪吒鬧海》攝製完成,並在國慶節公映,受到了廣大觀眾的讚賞和歡迎,並獲得了同年度的百花獎,成為我國動畫影片的一部經典作品。這部影片所獲得的榮譽和成就,與張仃先生的出色設計是分不開的。

張仃先生和我們廠攝製組一起的時間,也只有兩個多月,但他開放的學習立論,我們卻牢牢地記在心裏,使我們終身受益。多少年來,不僅是學習上,創作上我們也是堅持了從民族文化傳統出發,來創作屬於自己民族的文化藝術。這些作品,被國際動畫界公認為“中國動畫學派”。
就以這篇文章來紀念我們學院成立七十周年,祝願我們學院,能為祖國培養出更多更優秀的美術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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