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程子芮

近日的香港創新科技大會上，香港特區政府財政司陳茂波司長為香港AI發展勾勒出一幅“雙軌並行”的藍圖。作為在香港科技與金融交匯領域工作近二十年的觀察者，筆者見證過太多“風口”起落。但這一次，當財政司首長如此系統地闡述香港發展人工智能的獨特優勢時，不由得令人思索：這座城市是否終於迎來了一場真正的戰略轉身？

陳司長點出的優勢確實一語中的：在“一國兩制”框架下，資金、信息、人才的自由流動，健全的法治與知識產權保護，加上大灣區無可比擬的高端製造與創科實力——這套組合拳，放眼亞洲確實難覓第二家。尤其是將“AI+”提升至產業戰略高度，並成立專責委員會推動跨行業融合，顯示出特區政府對這場技術革命的認知，已超越“賦能工具”，進入“範式重構”的新階段。

所謂範式重構，在筆者看來，關鍵在於能否從傳統的“流程線上化”思維，躍升至“基於智慧的價值創造”。回看香港過去二十年的數字化進程，無論是金融業的網上銀行，還是政府的“智方便”平台，本質上仍停留在流程再造層面——把線下表格搬到線上，把紙本文件變成電子檔案。效率確有提升，但未能創造出新的價值維度。而人工智能帶來的，是組織形態、業務流程、治理模式的系統性重塑。當多智能體可以成為新型組織單元，當數據從“記錄型資源”升級為“生產力引擎”，當治理模式從“人工規則”轉向“AI自治”——這意味著，香港不能再用“打補丁”的方式擁抱AI，而需要一場徹底的思維革命。陳司長提出要“提升全民人工智能素養”，正是回應此一挑戰，但素養提升絕非開設幾門培訓課那麼簡單，它要求企業重新思考組織架構，政府重新設計治理流程，從業者重新定義崗位價值。

香港該走一條怎樣的AI發展路徑？筆者認為，必須在起步階段就作出正確的價值選擇。國際上有所謂“紅色AI”與“綠色AI”之分：前者是不計環境與計算成本、一味追求算力規模的路線；後者則在性能與效率之間尋求平衡，追求可持續的創新。對香港而言，這個區分具有特殊戰略意義。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和大灣區核心城市，香港的優勢不在於比拼算力規模，而在於以更精巧的算法、更高效的應用、更可持續的模式，走出一條“小而美”與“大而強”兼備的發展之路。特別是在金融這個“壓艙石”產業中，可持續AI的應用前景極其廣闊。從綠色信貸全流程優化，到低碳資產智能配置，再到氣候風險量化管理——當全球“雙碳”目標倒逼企業披露氣候風險，當國際準則要求金融機構測度範圍三碳排放，AI已不再是錦上添花的工具，而是滿足合規要求、管理轉型風險的必選項。

陳司長提到香港享有“信息自由流動”的優勢，這確是許多地方羨慕而不可得的。但冷靜思考：信息自由流動，是否自動意味著擁有高質量的AI“燃料”？筆者認為，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將沉睡的數據轉化為可用的知識。大量高價值信息以文件、合約、圖則、會議紀錄、經驗等非結構化形式存在，傳統模式下難以復用，形成“數據黑箱”。而AI決策的準確性，高度依賴這些領域知識與真實業務數據。香港的優勢在於，擁有大量國際化、高質量的非結構化數據——跨境合同、國際仲裁案例、離岸金融記錄、跨國企業決策紀錄，這些都是訓練高水平AI模型的絕佳養料。問題在於：是否有能力、有機制將這些“知識孤島”打通、治理、轉化為可被AI調用的結構化知識庫？這需要的不僅是技術能力，更是跨機構、跨行業的協同機制，以及對數據私隱與共享邊界的精巧平衡。

面對AI這場重構一切的大潮，香港既不能“等風來”，也不應“追風口”。務實的路徑應當是“場景驅動、價值閉環”。與其在通用大模型上與內地巨頭正面競爭，不如聚焦香港具有獨特優勢的垂直領域：國際金融、跨境貿易、航運物流、專業服務、知識產權交易。在這些“香港有基礎、AI能賦能、市場有需求”的細分場景中，扎扎實實地做出可量化回報的標杆案例。陳司長提到的“AI+與產業發展策略委員會”，應當在其中發揮關鍵作用。但這個委員會不能只是“神仙會”，而應成為“場景挖掘機”和“痛點解決器”——深入行業一線，找出那些用傳統方法解決不了、或用AI解決成本驟降的真實場景，集中資源打殲滅戰。同時，技術路線上宜採取“大模型夯基、小模型深耕”的策略，以通用大模型為基礎能力，以行業小模型為落地載體，推動AI向企業、機構、崗位下沉，最終形成可訂閱、可複用的“智能體工廠”。這或許是香港走出差異化AI之路的現實選擇。

站在2026年的春天回望，AI早已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必答題。對香港而言，這道題的難度尤甚——既要發揮“一國兩制”的獨特優勢，又要克服市場狹小、產業單一的先天局限；既要追趕全球AI發展的浪潮，又要走出一條符合自身禀賦的差異化路徑。陳茂波司長的講話，為這道難題提供了戰略框架，而接下來需要的，是將藍圖轉化為企業家的行動、創業者的嘗試、政策制定者的決心，以及每一個香港市民的日常。畢竟，AI重構的不只是產業，更是理解世界、創造價值的方式，而香港，正在這場重構中尋找自己的新座標。

（本文作者係錦鯉國際控股集團聯席主席、香港大學榮譽研究員，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