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黃錦輝

最新公布的QS世界大學學科排名中，本港多所大學的文、社科排名出現跌勢。在全城高呼擁抱創科的當下，這是個不容忽視的警號。當教育資源一面倒傾斜向STEM，我們似乎忘記了文科背後代表的批判思考與倫理底蘊。無疑，國家正大力推動“人工智能+”，香港亦正協助內地企業開拓國際市場，但要真正實現產業升級，推動教育、科技與人才一體化，絕不代表盲目推崇理科。科技愈強大，愈需要人文素養來把關。可惜社會往往過度側重運算力有多高、模型有多快等硬指標，卻偏偏忽視了最核心的一環：由人文教育支撐、關乎判斷力的人才“軟能力”建設。

假資訊與私隱外洩雙重危機

到底什麼是人才的“軟能力”？在數碼轉型的今天，這實際上就是資訊與人工智能（AI）素養。許多人誤以為，懂得用AI就等於要學寫程式、懂編碼，這絕對是個迷思。真正的AI素養，是指使用者面對強大科技時的“判斷力與防禦力”。具體來說，就是懂得問三個基本問題：第一，我輸入給AI的資料安全嗎？第二，AI給我的答案可信嗎？第三，若直接使用這答案，萬一出錯誰來負責？

這些問題並非杞人憂天，而是已經浮現的社會風險。隨着AI工具變得像搜尋引擎般普及，假若大眾缺乏判斷力，盲目相信熒幕上的內容，社會便會迅速淪為假資訊的溫床。如今同一個謠言，AI能在幾秒間生成逼真的新聞報道或語音，若市民不懂核實，金融市場與公共秩序隨時會被這些“以假亂真”的內容輕易擾亂。

另一方面，若缺乏防禦力，後果同樣堪虞。AI的強大，在於會吸納使用者輸入的資料作訓練；換言之，若處理不慎，敏感內容便可能在系統留下痕跡。當員工貪圖方便，把未公開的合約、客戶名單直接“餵”給AI作整理，企業機密與個人私隱便會在不經意間外洩。因此，香港不能只停留在普及“硬科技”（如教市民註冊賬號、輸入指令），更必須強化全民的科技倫理與風險意識，讓大眾在科技浪潮中具備足夠的保護力與韌性。

其實香港最需要提防的，未必是轟動全城的大事故，反而是那些看似方便的小習慣。試想像，有物業管理職員趕着出通告，為求省時，把住戶投訴紀錄、樓層資料和保安更表一併貼進公開的AI平台，要求草擬回覆。文字也許比以前工整，出稿也許比以前快，但住戶出入習慣、單位爭議，甚至保安部署，可能已在不知不覺間外洩。又例如一間出口公司，把未公開的折扣安排、供應商底價交由AI潤飾英文電郵。表面看，這只是辦公室常見的省時做法；實際上，卻可能把公司最敏感的談判籌碼拱手送出。這類問題之所以危險，不在於AI“作惡”，而在於使用者缺乏素養，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時越了界。

在智能時代，AI素養猶如現代社會的“駕駛執照”，是公眾安全使用新科技的必備條件。給市民一部超級跑車（強大AI），若沒有駕駛技術與交通規則意識，只會險象環生。早前，筆者發布了《培育“全民人工智能素養”建議書》，呼籲政商學界攜手合作，從“認知原理與局限、應用技巧、創新工序整合、重視倫理意識”四大範疇，全面提升全民AI素養。該框架提出7項建議及37項具體措施，為落實政策提供務實的行動指南。

日常習慣存在隱形危機

就具體執行而言，首要工作是消除大眾對新科技的距離感。配合近期《財政預算案》提出的“全民AI培訓”撥款，筆者建議在社區設立體驗中心及舉辦“AI素養月”，讓市民親手試用語音助理、翻譯等工具，普及人機協作概念。教育體系層面，除了早日落實數字教育藍圖與AI課程框架，更應推動建立安全可控的本地化大型語言模型及全民學習平台，讓學生在受數據保護的環境中學習。

在裝備勞動力與促進社會共融方面，職場培訓不宜一刀切。建議為在職人士提供“AI+行業”微證書，針對物流、旅遊、醫護行政等領域，帶動傳統產業轉型升級；對失業群體則針對性提供AI技能再培訓、就業配對與創業資金支援，令AI不只是淘汰人的力量，更成為重返職場的踏腳石。同時，必須防範數碼鴻溝擴大，透過設立社區AI大使與樂齡體驗中心協助長者融入，並為基層婦女提供附設託兒服務的靈活培訓，確保在數碼轉型中無人落後。

作為政策推動者，特區政府理應以身作則。政府近期成立了“AI效能提升組”，準備在公務員體系推廣“AI工具箱”。這是一個好開始，若能進一步設立地區服務站，不但可提升施政效率，也能為社會示範安全、穩妥的應用標準。更重要的是，香港應深度配合國家戰略，善用大灣區平台，與內地城市協同培養既懂技術、也懂產業的跨領域人才。

總括而言，推展這條“AI素養之路”，不是要全民成為技術專家，而是要讓AI成為新時代的全民常識。社會不應只停留在追逐新奇工具的表面，而是要建立穩健的知識基礎。唯有落實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讓全社會作好準備，香港才能徹底擺脫單純的“科技用家”角色，蛻變為智能時代的“領先者”，進而更好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為國家高質量發展貢獻獨特的香港力量。

（作者係立法會議員、香港中文大學工程學院副院長（外務）、香港專業及資深行政人員協會副會長，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