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邢雲超

當今世界，時事難辨。究其特點，“變”字居先。波斯灣硝煙未泯，全球人提心吊膽。股市、能源及黃金價格升升跌跌，一日三變。戰事跌宕，時運多舛，朝令夕改，謠言飛轉，似乎一個個體抑或一個政權隨心所欲一句話，即令百姓衣食難安、生產擱淺及至生靈塗炭。洋槍砲彈劫持世界，人類文明、社稷人權和地區安危被玩弄於股掌之間。

美聯社NORC公共事務研究中心最新民調表明，特朗普總統支持率較上月減少5個百分點至33%。受訪者認為經濟政策正轉入錯誤軌道並快速蛻變。“華盛頓郵報”5月3日數據顯示，66%民眾對特朗普伊朗政策普遍持反對意見。歐洲“政治報”日前民調亦表明，法、德、意等10多個國家逾12%受訪者仍視美國為盟友，但36%稱美國已被踢出朋友圈。

美以攻打伊朗的初衷隨戰事動態在演變，模糊視線，漸行漸遠。續打抑或媾和，美以伊朗均處於尷尬局面，甚至第三方難以斡旋。當事方認知視閾、評估水準及預判能力隨著時間的延續及執行不力頻頻悖離意願。封控海峽不可持續，繼續攻打難覓終點，不戰不和，互對互鎖，誠意被質疑，訴求太遙遠，止戰邏輯及和談基點不沾邊，難令人樂觀。

伊外長日前通過巴基斯坦遞交談判條件，出訪阿曼，並獲普京接見，冀核議題上放大話語權。和談要旨是妥協與誠信可檢可驗，美無解困局下對伊內部離間宣傳。美國自稱軍事部署史上“最強悍最全面”；伊朗展示“卡德爾”“霍拉姆沙赫爾-4”導彈，列對抗清單。美戰略威懾以武促談煙霧彈瀰漫波斯灣，尚有秣馬厲兵，借談備戰之嫌。

特朗普總統執迷於以災難性語言及世界末日字眼描摹事件，被坊間賦予“百年一遇總統”頭銜。特朗普慣於“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臨陣突變）”，英國“獨立報”梳理出包括“打回石器時代”“文明毀於一旦”等7次雷人語言。打破舊世界留下破爛攤是美式標配，但在伊朗問題上，歷屆總統有賊心無賊膽。特朗普貿然出圈，自然難免身陷泥潭。

哈佛大學史蒂芬-沃爾特教授詮釋美國對外政策“掠奪性霸權”新概念。其特徵基於國際關係中的“讓步、貢賦及順從”，對包括盟友零和博弈，榨取最大利益，謀求美國優先，低估多極化韌性、漠視內生動力挑戰，其角色定位和戰略心態深陷19世紀強權思維怪圈，從國際規則創建者和夥伴關係仰視者退化為肢解全球結構之利益勒索“大撒旦”。

1979年伊斯蘭革命後，霍梅尼一度對美國政治稱謂“大撒旦”（象徵邪惡）。然而，今天的美伊角力意在將其嵌入印太戰略圈，肢解中國一帶一路，切斷中國命脈之源，擠佔新經濟體發展空間。美國歷史上兩次干預波斯灣國家主權，塑造美國形象，固化美式標竿，再構全球秩序，嫁接美國價值觀。遺憾的是，上一次不可一世，這一次則魂繞夢牽。

早在1991年，為“解救”科威特，美國協同數十盟國，耗時40天，威震波斯灣。彼時盟國同心同德，共仇敵愾，活捉薩達姆，令伊拉克改朝換代，政治變天，美國全球戰略與地區政策順理成章，成就了二戰後美式霸權的國際主導與歷史高點。美國戰無不勝，為其在全球事務中指點江山貼上標籤，亦為其國際上“一言堂”霸主地位維繫提供了特權。

美國如今捲土重來，但35年前所向披靡殺戮快感已不見。戰火紛飛，硝煙彌漫，濯足激流，水非從前，政權更迭，難上加難。盟友隔岸觀火，國內民怨不斷。特朗普耳邊三度槍聲，警示戰後30載美利堅霸權已到轉折點。全球戰略氣虛、中東戰術失血及被全球人看得清清楚楚的軍事路線和操作機關，啟發大國理想潛滋暗長，鼓舞多邊主義蓬勃發展。

在美國政壇史冊上，並不缺失強勢總統。1933年羅斯福直面大蕭條，“百日新政”密集推出數十項法案，設立新政調控經濟，出籠權力架構方案；尼克松總統打造白宮權力核心，強化親信圈，雖然引致制度性反彈。特朗普思維與傳統美式政治之同盟聯手、制度穩定和政策可期截然相反，以削弱承諾、顛覆制度、模糊戰略及量化外部風險為其特點。

去年6月美國襲擊伊朗核設施及今年年初覬覦委內瑞拉政權，給特朗普總統提供了信心強化了信念。長於煽動輿情的知名評論員馬克·蒂森在“華盛頓郵報”刻意恭維特朗普為“史上最具影響力總統，加拉加斯和德黑蘭，都將為他立銅像”樹碑立傳。特朗普注重臉面，全能感令其飄飄欲仙，甚至發布自比耶穌基督圖片，遭遇國內“極度震驚”式強烈批判。

MAGA亦不認同“政治道具”與傳統價值和信仰自由承諾嚴重偏轉。選民所期與現實所得相距甚遠，國會山政治顧問仍強調經濟、移民與醫療是中期選舉關鍵。依據1973年美國“戰爭權力法案”，總統發動戰爭未獲國會批准勿超60天。特朗普總統所謂中東“閃電戰”時間已滿，但白宮提交伊戰補充撥款方案，未必意味著一定出現“無錢打仗”窘迫局面。

特朗普中東思維的低成本施壓賺政治紅利及單邊霸權維護石油美元，已遭遇國民抵制和盟友背叛。波斯灣（伊朗）及紅海（胡塞）雙線崩盤鎖死美國全球霸權，令“重返印太”戰略因資源調配不力和財政困難不堪或將瀕於破產。特朗普思維有別於先前靠盟友捆綁及溫和斡旋模板，激進退約和定點暗殺，已解構和動搖波斯灣作為美國全球霸權的核心支點。

開戰如射箭，開始容易收場難。俄國“閃電戰”持續已逾4年，死傷百萬人，損失萬億元，和談似夢幻，迄今一眼望不到邊；美伊恩怨70年，若即若離五次三番，沒有哪屆政府輕舉妄動，亦無哪個總統決絕果敢。特朗普本討厭軍事干預中东但鹰派盟友拖其下水，“无尽战争”塑形了俄烏翻版。不戰很難，若續戰可能結果更慘，霸權終結推至臨界點。

特朗普總統進退兩難但終究逃脫另一災難，即海灣國家或難再支持石油美元，歐盟有可能，日韓亦然。多個相關國家與地區轉軌換道，尋求新型政經關聯，強化自身兵工研發與生產，甚至放棄美國軍購，加快去美元，令美國債急升至無可償還。特朗普政府或許只能被迫放棄，以美元及軍事脅迫，重構日漸衰落、正加速度反向奔赴未來的美國霸權。

美以伊之戰未必即刻葬送美國霸權，但自身反噬，信任瓦解，失控能源槓桿，國際信譽坍塌、國內民眾造反，憲政危機似難逆轉。中東硝煙鑄就了美國霸權日落西山加速器，里程碑意義上推倒了美國永遠不敗神壇。舊秩序瓦解帶來地緣動盪與安全風險，同時去美元、本幣結算加速演變，促進公平多元，推動世界進入多強制衡、平等共治新階段。

（作者係香港社會學學者，公共政策及國際問題專家，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