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慧娟
整理衣櫃時,指尖觸到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連帽衫,袖口還留著他小時候咬出的齒痕。去年冬天剛買的新衣服,如今套在我身上都顯局促。我忽然想起今早送他上學,站在樓道裡叮囑他帶傘,目光不自覺落在他肩頭——那個需要我彎腰擁抱的小男孩,已經比我高出了大半個頭,頭發偶爾掃過我的身邊,帶著少年特有的清冽氣息。
這成長來得猝不及防,像江南三月的春雨,悄無聲息卻潤透萬物。十三歲生日那天,他站在測量儀上驚呼“媽媽,這個月我又長高兩公分!”我笑著揉他的頭發,卻在轉身時愣住——記憶裡那個總拽著我的衣角要糖吃的小不點,肩膀已經寬得能扛起書包,手腕上隱約浮現出少年人的骨節分明。衣櫃裡的校服褲換了三條褲長,運動鞋從36碼跳到40碼。最讓我恍惚的是那次去超市,他自然地接過我手裡的購物袋,拎著沉甸甸的米面,步伐穩健得像個真正的男子漢,而我只能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腳步。
青春期的種子破土而出時,總帶著些倔強的鋒芒。他開始鎖起房門,書桌上擺著我看不懂的籃球雜誌,耳機裡播放的音樂震得桌面微微發麻。我端牛奶進去,他會慌忙把筆記本合上,嘟囔著“媽媽你進來要敲門”;我想幫他整理書包,他卻一把奪過去,紅著臉說“我自己來就行”。有次夜裡發燒,我摸黑給他找退燒藥,他迷迷糊糊中抓住我的手,聲音沙啞卻清晰:“媽,別擔心,我沒事。”可第二天清晨,他又恢復了那副疏離的模樣,背著書包頭也不回地走進電梯。我趴在貓眼上看著他的背影,那個曾經躲在我身後怕黑的孩子,如今已經能獨自面對風雨,只是還沒學會如何溫柔地表達依賴。
春天的暖陽總會穿透雲層。上周加班到深夜,推開家門時卻聞到淡淡的粥香。廚房的燈還亮著,他繫著我的碎花圍裙,正笨拙地在鍋裡攪著什麼。“你說胃不舒服,我做了小米粥。”他撓著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可能有點糊了……”我嘗了一口,粥裡帶著焦糊味,卻暖得從舌尖燙到心底。睡前整理他的書桌,發現墊在書本下的便簽,上面寫著:“媽媽少熬夜,我已經能保護你了。”忽然想起前幾天過馬路,他下意識地走到我外側,手臂輕輕護著我的肩膀,仿佛是個英雄的救世主。
陽台上的綠蘿又抽出新芽,像極了他瘋長的青春期。那些被頂撞的瞬間、被冷落的失落、被誤解的委屈,終究都化作了心底的柔軟。我知道這顆曾經被我捧在手心的種子,如今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春天,他會向著陽光伸展枝丫,會經歷風雨的洗禮,會慢慢長成獨當一面的模樣。而我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像守護一株植物那樣,給他足夠的空間和耐心,看著他從青澀的幼苗,長成參天大樹。
偶爾他會在周末清晨賴床,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他臉上,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還帶著孩童般的稚氣。我會悄悄坐在床邊,想起他第一次學走路時踉蹌的腳步,第一次背上書包時雀躍的神情,第一次喊“媽媽”時軟糯的聲音。時光匆匆,那個需要我俯身呵護的小男孩,已經長成了能為我遮風擋雨的少年。這顆種子的春天,來得熱烈而莽撞,卻也溫柔而堅定,就像所有母親心中,那永不褪色的牽掛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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