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荊論壇》專稿/轉載請標明出處

貝淡寧（加拿大）| 香港大學法學院政治理論講席教授、國際儒學聯合會副會長

強化「一國」意識的關鍵在於彰顯文化與歷史的重要價值，展現中華文化、歷史、文學、哲學等學科的人文之美，而儒家思想自然是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在「一國兩制」的框架下，維護「兩制」的差異確實重要，譬如法治精神的不可或缺，譬如我們想要繼續維持開放、包容、多語言的社會特質。然而另一方面，強化「一國」意識同樣至關重要——坦率而言，這始終是香港亟待加強的薄弱環節。

強化「一國」意識，關鍵在於彰顯文化與歷史的重要價值，展現中華文化、歷史、文學、哲學等學科的人文之美，而儒家思想自然是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我在山東大學任政治學與公共管理學院院長的五年期間，出版了《我在山東當院長：一位中國大學小官的自白》，其中對此段經歷有詳盡記述，今日演講亦將引述其中觀點。我初識中國是在上世紀80年代，彼時周遭輿論皆將美式自由資本主義與民主制度奉為唯一的現代性理想指南。當時社會思潮湧動，但無人視儒家思想為社會發展的推動力——這條變革之路顯然漫長而曲折。

至上世紀90年代，形勢驟變。儒學復興浪潮初現，同時引發關於推動中國未來發展的核心價值之思辨。愈來愈多知識分子與政治改革者開始回溯中國本國傳統以探尋前路，這種「多極化世界中中國應保持自身特質而非效仿美國」的認知，標誌著與上世紀80年代思想的根本性轉折，並逐漸產生深遠影響。
 

何為儒家精神？

孔子之後，儒學經歷了道家、法家、佛教、自由主義、民主主義和女性主義等其它思想的影響和塑形，形成了多元的複雜體系。儒家思想始終保持著強大包容性，但其核心內涵始終堅信：美好生活源於建立仁愛和諧的社會關係，這種關係始於家庭而推及天下。若沉湎於極端個人主義，漠視社會聯結，或重技術而輕人倫，在儒家視域下皆非良善生活。儒家追求的是以家庭為起點，不斷滋養、延展的一種仁愛與和諧的社會關係網，其關懷始終聚焦現世人生。

何謂理想生活？儒家主張「為人民服務」——此乃其精神內核。通過擔任公職，服務社群共同體，即是至善的生活與最佳的人生實踐。
 

儒學何以復興？

儒學的平穩發展，有其必然的根源。

其一，社會對合法性根源的深層需求。歷史縱深中蘊藏著基於儒家傳統的價值體系，例如「孝」作為家庭核心倫理，已成為官員晉升的重要考量因素。

其二，經濟動因。顯而易見，受儒家文化影響的東亞國家實現了相對和平的現代化轉型，這正源於儒家的現世價值觀：崇尚終身學習、重視教育、勤儉儲蓄、福澤後代——這些特質共同促成了儒家文化圈平穩的現代化進程。

資本主義式現代化導致社會原子化與道德真空。當現代化催生個人主義時，社會責任的重建必然回歸儒家傳統。

學術因素同樣關鍵。整個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多視儒學為封建糟粕，而今我們重新發現其學術豐富性與文化多樣性。但坦率而言，近十年來儒學復興勢頭有所放緩，除儒學發源地山東仍保持強勁動力外，整體發展進入平緩期。
 

儒學的「復興」與香港

對香港而言，儒學從未離場，故無所謂「復興」。相較於內地，它未曾經歷劇烈衝擊，始終存在於日常倫理與政府施政中。例如奉行孝道者與年長父母同住可申請稅務減免；黃大仙祠內專設孔聖殿堂作為民眾信仰生活的一部分。香港社會始終保有活躍的儒家傳統。

教育體系亦體現政策引導：2017年香港中學文憑考試曾出現關於《二十四孝》故事的考題。但憑心而論，香港教育理應做得更好。戰國時期儒法道墨諸子百家的精彩論辯——涉及戰爭、反腐、家國禮法等永恆議題——完全可用更生動的教學方式呈現。譬如墨家「非樂」的主張與儒家立場差異等思想交鋒，值得在校園內進行深入討論與傳授。

然而現實是，我所接觸的年輕學子多對儒學興味索然，他們將其視為陳舊保守的傳統說教。這一領域亟需年輕學人以充滿活力的方式傳承創新，例如香港大學的汪沛教授正在撰寫的《現代中國的倫理：進步儒家視角》，正是以契合青年興趣的方式重構儒家倫理，展現其與性別平等等進步價值的相容性——此舉對於傳統價值觀念的當代轉化至關重要。


 

本文發表於《紫荊論壇》2025年10-1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