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柏琿

財政司司長陳茂波近日指出，特區政府將於今年內推出“優化版數碼轉型支持先導計劃”，支持中小企業採用現成人工智能方案，推動AI賦能千行百業。他同時強調，香港的人工智能布局，已由逐項推進邁入系統布局階段。這一表述值得重視，因為它標誌著香港AI政策的重心，正從科研、算力、投資和企業落戶等供給側建設，進一步延伸至中小企應用、產業升級和生產力提升的需求側落地。

“優化版數碼轉型支持先導計劃”並不是一項孤立的補貼政策。原有計劃由創新科技及工業局轄下數字政策辦公室提供資助，香港數碼港作為執行機構，以一對一配對資助模式，協助餐飲、零售、旅遊及個人服務界中小企業採用電子支付、網上推廣、客戶管理等基礎數碼方案。政府資料顯示，原計劃每宗申請資助上限為5萬港元，截至今年初已有近九千家中小企獲批。

如今，優化版計劃將人工智能和網絡安全納入支持範圍，並在2026至27年度財政預算案中獲一次性撥款3億港元，目標是惠及不少於一萬家合資格中小企。這意味著，香港的數碼轉型政策正在跨過一個重要門坎：從“企業上網、收款電子化、營銷數碼化”，走向“營運智能化、決策數據化、服務自動化”。

這一步，對香港尤其關鍵。香港經濟的活力，很大程度來自中小企業。餐飲、零售、旅遊和個人服務業既是市民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也是就業和消費市場的基礎。過去，許多中小企的數碼化停留在“有沒有網站”“能不能電子支付”“是否懂得在社交平台宣傳”的層面；但AI時代的真正競爭，並不只是工具多一點，而是能否用數據改善庫存、預測客流、優化排班、提升客戶回訪、降低食材浪費、加快響應查詢，甚至提前識別營運風險。

換言之，AI對中小企的價值，不在於企業是否“用上聊天機械人”，而在於它能否把日常經營中反覆出現、耗時耗力、依賴經驗但又容易出錯的環節，轉化為可量化、可學習、可持續改善的流程。這纔是“AI賦能千行百業”的真正含義。

三重政策深意——補貼升級背後的戰略邏輯

從政策層面看，優化版計劃至少有三重意義。

第一，它使香港AI布局從“高端項目”走向“普惠應用”。近年特區政府在AI基礎設施、研發平台、投資引導和人才培訓方面持續加碼，包括推動AI超算、人工智能研發院、AI資助計劃及“AI+”發展策略等。這些布局為香港建設國際創科中心提供了重要支撐。但如果AI只停留在科研機構、大型企業和少數科技公司的層面，社會對AI的獲得感仍然有限。中小企廣泛採用AI，纔會讓科技政策真正轉化為經濟增長、服務改善和市民生活體驗的提升。

第二，它使數字經濟從“工具導入”轉向“流程再造”。不少中小企過去購買數碼方案後，效果有限，原因並非工具本身沒有價值，而是企業沒有同步改變工作流程。例如，一家餐廳即使使用在線訂座系統，如果沒有將訂座數據與人手安排、食材採購、會員推廣和高峰時段管理連接起來，數據價值就難以釋放。AI應用更是如此。若只是購買一套現成軟件，而沒有整理數據、培訓員工、重設流程，最後很容易變成“買了AI，卻沒有AI生產力”。

第三，它使香港在國家AI發展格局中的角色更加清晰。香港擁有“一國兩制”下內聯外通的獨特優勢，既可連接內地龐大的AI技術和應用市場，也可對接國際標準、資本市場、專業服務和海外場景。對內地AI企業而言，香港不只是融資地，更可以是產品國際化、合規測試、跨境應用和商業模式調適的重要平台。當本地中小企成為AI應用場景的一部分，香港就能從“引進AI企業”進一步走向“形成AI應用生態”。

落地挑戰——熱潮之下的冷思考

不過，優化版計劃要取得實效，也必須正視幾個風險。

首先是“補貼驅動”可能變成“形式採購”。AI概念熱潮之下，市場上不乏包裝漂亮但實際效益有限的方案。如果資助審批只看是否購買合資格產品，而缺乏對企業痛點、部署流程和應用成效的評估，資金容易流向低效項目。

其次是行業差異不容忽視。零售和餐飲的數碼場景相對清晰，例如銷售分析、會員管理、庫存預測和營銷自動化；但旅遊業涉及跨境客源、平台分銷、導賞體驗、多語言服務和季節性波動，AI應用模式更復雜。若以同一套方案覆蓋所有行業，可能會造成部分行業參與不足。

第三是網絡安全和數據治理風險。AI應用往往需要接觸顧客資料、交易紀錄、員工資料和商業數據。中小企若缺乏基本的數據分類、權限管理和安全意識，可能在使用AI工具時不自覺地把敏感資料上傳至外部平台，帶來隱私、商譽和營運風險。特區政府把網絡安全納入優化版計劃，方向正確，但關鍵在於如何把安全要求變成中小企可理解、可執行、可負擔的標準。

獅城經驗——補貼之外的生態構建

新加坡的經驗對香港頗具參考價值。新加坡多年來推動“SMEs Go Digital”，不是單純派發補貼，而是透過行業數碼化藍圖、預先認可方案、數碼顧問和一站式平台，協助中小企按行業和發展階段選擇合適工具。新加坡《Digital Economy Report 2025》顯示，中小企AI採用率由2023年的4.2%升至2024年的14.5%，其中大量企業採用的是現成生成式AI或具AI功能的數碼方案。

更值得注意的是，新加坡近年已將企業AI轉型與員工能力提升相結合。其“National AI Impact Programme”提出三年支持一萬家企業，並培育十萬名具備AI應用能力的員工。這說明，AI政策不能只補貼企業買工具，還要讓員工懂得使用、管理和改進工具。企業的數碼轉型，歸根到底是人的轉型。

香港路徑——讓AI真正落地生根

香港可在此基礎上形成自己的打法。

第一，建立“AI就緒診斷”機制。中小企在申請資助前，可先完成簡易評估，了解自身在數據、流程、人才和網絡安全方面處於什麼階段。政府可按企業成熟度設計分層資助：基礎薄弱者先補數據和安全短板；已有數碼基礎者導入現成AI工具；具一定規模和數據能力者則支持更深入的流程整合。

第二，從“產品清單”轉向“場景清單”。中小企往往不是不知道AI重要，而是不知道自己應該先從哪裏開始。政府和執行機構可將資助方案按具體場景分類，例如“減少餐飲浪費”“提升回頭客比例”“改善旅遊查詢效率”“優化零售庫存”“降低網絡釣魚風險”。企業先選問題，再配對工具，會比直接面對一長串技術供貨商更有效。

第三，把培訓納入資助閉環。每家受資助企業可指定一名“AI應用負責人”或“數碼轉型聯絡人”，接受基礎培訓，並在方案部署後負責推動內部應用。政府未必需要硬性規定培訓開支比例，但應要求供貨商提供上手培訓、使用指引和成效回顧。AI不是一次性採購，而是持續學習。

第四，建立中小企可負擔的AI安全標準。香港可借鑑新加坡在網絡安全和AI治理方面的做法，例如以“網絡安全健康檢查”協助中小企識別風險，讓中小企以較低成本取得安全建議。在AI治理方面，香港亦可參考AI Verify等工具化框架，要求合資格方案具備基本透明度、數據保護、人工複覈和輸出風險提示。

第五，建立成效導向的評估機制。政策成功與否，不應只看批出多少宗申請、資助多少企業，而要看六個月、一年後有多少企業仍在使用相關方案，是否真正節省人手時間、增加收入、提升客戶滿意度、降低錯誤率或改善網絡安全水平。政府可建立匿名化的公開成效儀表板，按行業披露應用成效，既提高政策透明度，也幫助其他中小企看見可複製的案例。

第六，把香港打造成AI企業出海的“應用驗證場”。香港市場規模不及內地一線城市，但它有國際化營商環境、多語言服務需求、普通法制度、成熟金融市場和高密度服務業場景。這些條件使香港非常適合測試面向國際市場的AI產品。若優化版計劃能夠鼓勵本地中小企採用優質AI方案，同時推動供貨商符合國際合規、隱私和安全要求，香港便可在“AI應用標準化”和“AI方案國際化”方面形成獨特優勢。

評判成敗的尺子——多少企業“用好了AI”

總的來看，“優化版數碼轉型支持先導計劃”的政策價值，不只是向中小企提供多一筆資助，而是讓香港AI發展從實驗室、園區和資本市場，進一步走進街市、食肆、商舖、旅行社和服務櫃檯。這是香港建設國際創新科技中心必須完成的一步：科技不能只在高端環節發光，更要在日常經濟中產生效率、創造職位、改善服務。

未來評價這項計劃的成敗，關鍵不在於有多少企業“買了AI”，而在於有多少企業真正“用好AI”；不在於短期申請數字多漂亮，而在於一年後是否形成可持續的生產力提升。若香港能在資助設計、行業場景、員工培訓、網絡安全和成效評估上同步发力，這項計劃將不只是中小企數碼化的延伸，更可能成為香港培育新質生產力、推動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抓手。

（作者係亞洲數字經濟科學院院長，文章僅代表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