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申怡萌(中大專業進修學院學生)
我手背上有個燙傷後留下來的疤。我一直想找機會在上面刺青。
很小的時候奶奶帶著我生活。我在村裏追雞趕鴨,上樹摘棗,免不了磕傷碰傷。每次受傷就跑到奶奶懷裏放聲大哭,奶奶只好講故事哄我。村裏空氣好,看得見更廣闊的星空,她說:“星星都是過世的人變的,有一天奶奶也會變成星星,一直、一直看著你。”
得知奶奶病危時我在讀中學,天旋地轉間我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覺得呼吸都有刀片劃過喉嚨似的。午後的陽光太刺眼,我的眼淚落下像是流星一瞬間劃過白晝。
她的葬禮我從始至終沒掉一滴眼淚。我彷彿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沉默地磕頭上香。一磕頭,香灰落到我的手背,我燙得一激靈,香灰好像穿透了我的肌膚,順著我的血液攀爬至心臟,再經過血循環蔓延至我的四肢百骸。直到葬禮結束我才有空看傷口,只見留下了一個白色的圓點,像是星空深處的一顆不耀眼的星星。
刺青師先是用酒精棉片給我要刺青的皮膚消毒,冰涼的觸感像是能稍微蓋過灼傷。紋身針刺進我皮膚的清楚痛感使我瞪大了雙眼,像是去醫院抽血,護士沒找準血管,不停反覆拔插。我只是默默咬緊牙關,看血沿著星星的輪廓滲出,看星星越來越清晰,最後一顆完完整整的星星就留在我的手背上。
我不太擅長回憶。有時不去想,讓時間的沙土蓋住痛苦,人就可以假裝無事發生一樣繼續生活。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火燒去一切遺物,也害怕手背上的傷口消失,我要做些甚麼來挽留,就算是為了彌補我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的悔恨。
不過我可能還是太自私了,我把她從夜空中用一滴未流的淚強行留在我的手背上。我不知道我這麼做她是否不高興,總之,我奶奶一次都沒來我夢中。